文字接龙Ⅱ
继首个文字接龙后的新篇章,已烂尾

故事接龙(秽土转生版)
主题:病毒 坠落 之 青春期病毒不会从楼上掉下去 参与者:铸币大头蓬莱山,Demiur,馄饨分裂者,越洋Crocean,博格林,圣光使者,花月。
第一轮-第一段(铸币大头蓬莱山)
微微的细雨濡湿了纯黑色的制服。
海文的山茶花开了,还算是冷的一月过去了。地上久违地盛开着雨水聚集成的水坑。冬季的雨水如雪般寒冷,呼出的空气白化掉,她的后颈因为受寒而缩了起来。
星島百华再次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便是这样的情景。
少女有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深蓝的瞳孔。还有仿佛可以反射光芒的雪白肌肤。和相同年纪的平均身高相较之下,她的个子略显娇小,或许会给人一种较为年幼的印象。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纯黑底色,上头有金箔装饰,部分地方被雨点侵染而浸湿。显得有些娇弱。
沿着她正呆着的这条小径走,能依稀望见一座外观不可思议的商店,光是远远望去,心扉就能感觉到室内旧书的香气和暖洋洋的氛围。少女没有敲门,甚至一句询问也没有,推门而入,风铃清脆。
“星島,是你吧?”
在屋内坐着一位不算年轻的男人,在边抽着烟边读着书。他经常是这样悠闲地度日的。在星島坐到位置上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不急不慢地说着。
“我说,不要随随便便拿我的东西啊……咳咳,不要如此轻车熟路的挑那最贵的茶叶啊……”
“外面好冷啊,说起来你这屋子也有够老的了,听我说,我可倒了大霉啦——…………喂,你有在听人家说话吗!”
又来了,如眼前所见,眼前的这位少女是从不听别人说话的类型,虽说她是男人认识的唯一一位医生,不过这种大大咧咧的感觉确实有违背他对医生的印象。百华边脱下被打湿的制服边喋喋不休的说起话来。而男人则也一样,将耳朵的频率调节到心声的频道,日常地忽略百华的唠叨。
看来,要是不稍微诱导她一下的话,她就要一直扯到八千里开外了。
“那些事情怎么样都好啦,话说回来,你这次来应该不是仅仅为了再看看我的病吧,我看到你的意图了,先坐下来说说吧。”
“啊拉,被发现了吗?”
少女自觉地泡了两杯浓茶,坐在对面。语气由欢欣转为沉重,让人感到始料不及。而下一秒,她的话语片刻间凝结,如箭矢射中心脏般停顿了一下。
“不错,确是有事,但是现在就不方便说了,有别的人来了。”
语未毕,门外的雷声掩盖了新的敲门声。
第一轮-第二段(Demiur)
“会是谁来了呢?”男人站起身,准备前去开门。
“需要回避一下什么的吗?”
“没有必要,估计也没人来找我谈什么要紧的事。”
男人开了门,在门口不知与谁在交谈,也不知交谈了什么,雨声太大,星岛完全听不到。
过了一小会,男人关上门,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感觉自己越来越老了。”
“只是病的影响罢了,你还没有老到那种地步吧。”
“至少是不年轻了。”
“这倒是真的。话说刚刚是谁?”
“邻居,你知道的,来问问我有没有安眠药,他不用明说我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是他第几次尝试自杀了?”
“第五次吧。肯定不会成功的,要是能成功早就成为国际大事了。”
“诺贝尔医学奖估计都得颁给他,虽然诺奖不会颁给死人,但也许可以为他破个例。”
“人们总是这样,迫切地盼望奇迹发生,但最终发现也只是想想罢了。死亡,呵呵,多让人向往的归宿啊。”男人转头看向星岛,“说来也好笑,大概在你上高中的时候,人们还在费尽心思研究永生呢。”
“是啊,”星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真是讽刺,拜病毒所赐,‘永生’实现了,人们却开始害怕‘永生’。”
“人们要的永生是违反热力学定律的,至少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可惜‘永生’病毒什么也没有违反,人们存活的时间变长了不假,但是精神存活的时间一点没有变。”
“就像塑料一样,实际应用的时间远远少于埋在土里等待降解的时间。”少女皱了皱眉,额头上出现了几道轻纹,如平静水面上的微小波纹。
男人点了点头,雨没有减小的趋势,雨滴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在慢慢变响。
但屋外没再打雷。
即使在铅房里,都需要近720年,癌细胞才不会无限增殖与分化,而要真正完全抵达死亡,按照人体自身的辐射量,至少还要一个世纪。男人又想到了多年前他所计算的绝望结果。
“曾经人们还认为‘永生’病毒可以依靠免疫细胞所消灭,但是谁来着,发现了它们只要受到辐射就可以自我修复,然后再引发人类的癌细胞开始分化。没错,是可以修复大部分受损的组织,但是无法修复脑细胞,甚至有时会破坏它们。”少女像是在回忆,用空灵的语气自言自语,“最后人就失去了理智与思想,只能蠕动和发出嚎叫。”
“‘永生’病毒,用能量产生物质,它真的是最接近弦理论本质的生物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两杯浓茶也尽了,男人笑了:“不知不觉绕远了啊,你来也不是为了和我一起回顾历史的。不是说有事情吗?”
少女的脸阴沉了下去,在屋内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悲凉。
“医院里出事了吗?”男人突然有些看不清少女的脸,于是他索性看向窗外,看雨点打在地上。
但是玻璃上早就没雨水浸漫,看不清外面。
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有人在看,看自己遥遥无期甚至也许永远不会到达的死亡。
看那美妙且诱人的舞蹈,哦,死亡,多令人渴望的一个词。
可惜注定达不到。
“我昨天,第一次,把患者推下了‘洞’。”星岛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很冷静。
“那个孩子?那个有先天免疫缺陷的孩子?”
星岛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男人沉默着,少女一动不动,但可以微微看出肩膀的抽动。
“为什么不让‘处理员’去做呢?”
“我只是,就像拔氧气管一样,必须有人去做,我想送她最后一程,哪怕……送往地狱。”
“我明白了。”男人又一次站起身来,窗外的雨势变小了,淅淅沥沥的。
“你知道的,星岛,我见过这种场景,虽然没有亲手去做,但我见到‘处理员’把他们推进‘洞’中,见到了他们坠落过程中不标准的抛物线,然后坠入黑暗。”男人记得这盒茶叶的效果,他打开了它,一遍泡茶一边说。
“我没当过医生,也只认识你这一个医生,但我知道你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陈词滥调,但无论过去如何,还有很重要的责任是你要背负的,我们只能继续向前走。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尝尝这种茶吧,安神用的。”
少女眼圈微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谢谢,感觉好受些了,你的茶什么功效都有。”
“当然,但这也不应是你专挑名贵的茶叶拿的理由。”
“哈哈哈。”
“这次就算了,不过至少留点。”
“这是肯定的。”
两人看着雨逐渐在减小,房间里弥漫着茶香。
“‘洞’到底有多深?”少女问。
“239.65千米。”
“怪不得这么黑。”
“是,确实如此。”
“你的病我觉得好了不少。”
“我的病一直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是啊,作为‘洞’的主要设计者,你的压力比我们大多了。”
“呵,遗臭万年的行当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不过是创造了人类最终的归宿罢了,不只是物质层面上的。”
“是什么呢?”
“坠入谷底。人类的生存与进化就是一个坠入谷底的过程。”
更或许是虚无。
“听不懂,你们搞物理的都是这样的吗?”少女笑了。
“不全是。不过既然听不懂那就最好不要懂了,就当我在说一些迷迷糊糊的梦呓就好。”男人又抿了一口茶。
时间被拉的好长……
雨停了。
“终于放晴了,”星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就先走了。”
“这次要在海文待几天?”
“待到我的假期结束。”
“那我不送了,欢迎再来。”
少女穿好被烘干的制服,转过身来,对男人做了个鬼脸:“再见啦!”
“再见。”
……
星岛走在路上,她没有告诉男人她听到的,来自“洞”中的。她认为那不过是心理原因,就像男人的病一样。
男人知道星岛听见了什么,就像他的病一样。
这是哪里好黑好暗我的身体与其他人怎么不一样他们的身体好长好长喔他像被无限伸长的皮筋一般好长好长好长我在下坠下坠坠坠坠被什么怀抱着好热好热四肢好像要被拉断了一样这是地狱吗亦或者是天堂喔仁慈的父啊我已经无限接近于死亡来舞蹈吧在永夜的笼罩下体会一切啊能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有罪的,但我让他们得到了解脱,至少在他们自己的参考系中是这样的,我让他们化为了虚无。
病毒不可能跟得上的,但癌细胞也跟不上,连光也跟不上。
239.65千米只是虚称罢了。
我们连100千米都没有突破。
但我们创造了完美的解决方法,我们甚至也创造了比核能效率更高的能量来源,虽然也更危险。
只要那个类黑洞还在被磁场束缚在那里,只要那个释放着大量能量的类黑洞还在‘洞’里,只要我们不断给它提供物质。 男人喃喃道:“希望你不会随着我一起坠入谷底,百华。”
你是个奇迹,是个科学的奇迹,伴随着黑洞而生的少女,在黑洞的影响下,在广义相对论的作用下,婴儿时期你的时间流逝就慢于一切正常人,也包括我。
是你让我看到了无穷的黑的可能性。
男人早就舍弃了自己的本名。他在不可回头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怀着巨大的秘密活下去吧,星岛,百华,或者说……
妹妹。
第一轮-第三段 (馄饨分裂者)
根据相对可靠的记载,“永生”病毒最早出现在七年前,2043年的一月,但真正的全面爆发是在一个月后。这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最早的一批感染者散布在世界各地,人数约为三十万。其中约五分之一的人因各种意外发现了自身的异常:不涉及骨骼和脑部的伤势,基本都能在三天之内自愈。感染者中有人欣喜若狂,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也有少数人对此感到不安。后者的声音渐渐被前者压倒,直到——前者的行列出现大量脑死亡者。在这期间,“永生”病毒已经传播到了全世界,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感染,成为了“永生”的奴隶。
人们研究得出,“永生”病毒具有不可思议的环境适应能力和传染性,能针对性促进属于智人个体癌细胞的产生、增殖甚至扩散,并在个体存在伤势或是细胞更替时分化成所需细胞;同时,还能做到具体原理尚且不明的能-质转化,吸收辐射来生产病毒和其他物质。而人类,得到了这种病毒的“恩赐”,在肉体方面实现了永生。
但是,也仅限于肉体层面。
在分化的癌细胞达到一定数量级时,分化后的细胞会与病毒再次结合,并生成一种特殊的,几乎不存在应对手段的神经毒素,破坏宿主的神经细胞,使宿主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和正常的思维能力,最终迎来脑死亡的结局。各处科研组织在约三个月的研究中,得出一个结论:在不因受伤而加速癌细胞分化的条件下,人类的剩余寿命被统一到了十五至三十年。
舆论控制失败后,各国统一公布了关于“永生”病毒的实情,一夜之间,各路组织、教派冒出,借病毒宣传自身;城市中随处可见暴乱或是游行的人群。这场动乱在持续了一个月后才被逐渐压下,一些宗教和地下组织趁着这个机会成长起来。在这段时间内,肉体死亡者零人,脑死亡者约一点三亿人。
人们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些永生的肉体。 …… ——《无人永生》
事实上,星岛来到海文的确是为了度假,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处理一件事:和回归教的教主进行会面。这件事跟她原本并没有关系,但是教主指名由她来会面,原因不明。当然,考虑到星岛并没有权力做出决定,对方允许政府与星岛进行通讯,由政府做出决定。
‘所以,为什么会指名我呢?’
星岛取出耳麦,戴在右耳上,又确定了一遍耳麦能正常工作。她揉了揉脸,想到回归教教主的指名,内心感到些许不安。面对这种异常现象,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唯一的、最坏的一种——对方知道她身体的异常,同时想要借此做些什么。
“星岛医生,能听到吗?”耳麦里传来联络人员的声音。
星岛暂且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我这边能听到。”
“那就好。在会面前,先再一次确认行动流程。首先是……
“遇到尚未考虑到的情况时,我们这边讨论并尽快给出答复。关于您的安全问题,我们派遣了二十余名专员,他们会与你保持一定距离行动。当您感到自己受到威胁时,停止继续按下遥控器,他们会在未接收到信号的二十秒内开始行动。
“还有,绫濑博士让我转告您,不用过多操心,多余的问题交给她那边解决。”
联络人员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一同传来。
“……我记住了。”星岛如此回答。
二十分钟后,星岛来到了对方指定的位置:回归教在海文的分教派驻地,一栋泡沫经济时期建起的写字楼。约定的地点是二楼的会议室。
“……已获圆成,归我之后不再生,再生者为痛苦源,易消逝且无永恒……”在上楼时,星岛听到几名回归教成员正低声念诵着《薄珈梵歌》中的语句。
事实上,就星岛的个人看法而言,回归教与其说是一个教派,更接近于一个由共同理念凝聚成的组织。其认为“永生”病毒是某个囊括了一切宗教中神的“大圣灵”降下的惩戒与试炼,而人应该通过人的努力,在精神、物质或是其它层面自我擢升,以度过这一试炼,回归前病毒时代。其在各地展开的传教行动也相对温和,甚至会在部分政府难以管控的地区维持基本的秩序。也正因如此,政府方才会考虑与其教主交流。对于诸如归亡教、圣餐教之类的彻底的邪教,官方则是在持续剿灭。即便如此,各种邪教教徒还是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源源不绝。
收敛有些发散的思维,星岛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对服装略做整理后,星岛抬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大约两秒后,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从中走出,对星岛说:“请进,先知正在里面等着您。”
对他点点头道谢后,星岛进入了会议室。正坐在主座翻书的男人抬起头,看向星岛,说:“请坐。”
星岛坐在男人对面,简单观察对方。他看上去四十左右,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神情平静。服装是相当整洁的正装。整体给人的感觉认真而并不严肃。
对方放下书,推了推镜框,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回归教的创建者,目前在教内担任教主兼先知。病毒爆发前,我是一名生物化学研究员。我的名字是泷泽秀明。”
星岛微微绷起脸:“我是星岛百华,一名普通的医生罢了。”
“星岛小姐说笑了,在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主任,还愿意投身于救治病患的医生,可说不上是普通。教徒中有不少人都相当敬佩你。”
“我只是对自己的职业尽责罢了,毕竟作为一个医生,我也是宣誓过日内瓦宣言的。”
“发过誓并不代表真的会遵守,知行合一一直是一个难题。何况对一个为他人奉献的人,无论其动机如何,都应该致以敬意不是吗?”泷泽摇了摇头,“言归正传,我们先商议之后回归教与政府如何相处吧。”
“泷泽先生,不用让他们暂离吗?”星岛看了眼在他们谈话时聚到门口,正在听的两三个教众。
“不必,他们也有了解的权利。”泷泽看了一眼门口,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围观的教众早已离开。星岛和教主作为两方代表初步地交换了意见,大体上并没有什么冲突。更细致深入的方面,就要看之后的谈判了。正当星岛准备起身离开时,泷泽拦住了她。
“事实上,我专门指名星岛小姐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要确认一下。”泷泽又推了推镜框,“星岛小姐你,时间流逝的速度慢于正常人吧。大约只有四分之三的速度,即使是现在身体年龄也仅有二十一岁左右。而且,你并没有感染‘永生’病毒。”
“……泷泽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想?”听到这句话,星岛又坐到泷泽对面。
“直白地说,我想办法从政府处获得了你的体检档案。你的身体,与其说是没感染“永生”病毒,不如说是在排斥“永生”病毒,病毒没能对你产生作用。而且,并非生理上的结构导致了你没有感染的同时身体生长缓慢,而是,你被一种仅作用于你自身的效应影响,这种效应使你如此特别。”
泷泽把话说明白后,星岛反而放松了一些:“的确如此。但是,泷泽先生你又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呢?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联想到这种程度吧?”
“因为在回归教内,也有一个相似的案例。”泷泽对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浅村。”
然后,在星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个通体由各式各样的刀剑彼此拼接、嵌合,大体上呈人形的“生物”走进会议室。其“嘴部”的刀片、“口腔”内的软剑和瑞士军刀组成的“咽喉”上下运动,发出了问候的话语:“你好,星岛医生。”
“在一个月前,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泷泽的声音响起。
第一轮-第四段 (越洋Crocean)
黑暗中,突然闪烁出橘红色的火苗。
他用手轻轻的遮挡着,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留下黯淡的火星。
背后,巨大的齿轮转动着,又带动无数小齿轮嘎吱嘎吱地旋转。慢慢吸上一口,男人吐出一口白雾,随即掐灭烟头。然后转过身,男人从袖子里面抽出挂满油污的扳手,狠狠地砸向密布的小齿轮区。散落,散落……
“奶奶的,终于找到了。这里是 ,任务已完成。妈的,什么时候收工?”
“别着急啊,正在分析损坏程度……这里是 ,显示‘洞’的运转受到了67%的破坏。有34%的概率在三天内让下一个 来到‘’。这个错误会在三天后自动修复,看下一位的造化了。”
两天后,一个有先天免疫缺陷的孩子坠入了“洞”,从一处运转错误中来到了“”。
……
……
“如你所见,这位……先生的身体化为了类似于刀剑的聚合体,而这正如同你一般,是仅作用于他自身的。
同样的,他的身体,排斥“永生”程度甚至比你还要高,这也使我们预测他的寿命不会超过180年。而结局就是,这会使其崩解,最终死去。
星岛小姐,我正是为%@&#!……%¥%……&而邀请))&……%¥”
(讯号中断)
“怎么回事!为什么信号被拦截了!回归教可能会对星岛小姐做些什么,政府一队,时刻准备。”
政府监听人员怒吼着。
……
“这里是 ,已经切断政府线路,正在连接内部线路。没问题了。”
……
“星岛小姐,我正是为了研究排斥病毒的原因而邀请至此的,为了“回归”永生以前。您能给予我们配合和帮助吗?” 泷泽秀明把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平静地看着星岛。
“如果我拒绝,恐怕也离开不了吧?”星岛笑了笑,盯着眼前的男人。
出乎她意料的是,泷泽没有强行扣留她。“哦,这也没什么。我们回归教从来不是什么歪门邪教,甚至都不能算作‘宗教’。如果您不愿意参加,我们自然不会强求。只是……可惜了那些患者——与孩子吧。”
星岛震悚了一下。
……
……
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披在人们的身上。光明,只来自于人造的火芒。
比如说眼前这个男人手里的打火机。
“喂,么申儿,别他娘的睡了,醒醒,还没嗝屁哪。”
“嘴能不能干净一点……咱家乡可是礼仪之邦。”
“靠,这么压抑的环境就别阻拦我了,小心哪天我疯了。卧槽醒了醒了。”
女孩缓缓睁开了眼,在打火机的照耀下,一双乌黑的眼瞳分外闪耀,只是有几分失神。
“你好你好,我是乔万全,这里是‘’,我的职务是 ,你没死,欢迎欢迎……”
“……?”女孩用朦胧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说变就变啊,不知道的以为你会川剧呢。你好孩子,我是李秋,我的职务是 ,欢迎来到这个大家庭。感觉身体怎么样?难受吗?”
在注视下,女孩嘴唇翕动,对他们说:
“ここは地獄でしょう・・・たぶん死んでいる。”
两人沉默了。
“宝了个贝的,忘了‘漏洞’是全球互联的了。”
“等等老齐吧。就他能交流交流了。”
第一轮-第五段 (博格林)
“日本神户昨晚发生里氏7.0级大地震。”男人走在路上刷新着热搜榜。“回归教教主泷泽秀明成功预言日本神户大地震发生!”这是继泷泽秀明上次因切断政府线路后第二次登上热搜,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男人心想,地震波会不会对“洞”造成损害呢?黑暗中,幼小的生灵蜷曲着,发出无声的凄惨的呐喊,男人努力挣脱这梦魇,但无济于事。这将同他的生命一起,直到永远。
男人来到了星岛楼下,他此行的目的无非是出于兄长的关爱与好奇,泷泽秀明究竟在信号消失的那一端做了什么?电梯在17楼缓缓停下。男人轻轻敲了门,无人应答。男人试着拉了一下门,门竟然开了。“这丫头又不锁门。”他低声埋怨道。屋内很静,好像没有人,但门口的鞋打消了疑虑。走进卧室,一阵少女气息扑面而来,星岛躺在床上睡着,窗台上的百合静静开放,书桌上星岛在相片中微笑着。哎——这姑娘,男人长叹一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妹妹呢?他沉思着。
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谁?”男人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拾起墙边的一把电吉他走了出去。
一个青年男子正将地上的书拾起。
“你是谁!?”男子警惕的眼神像把刀子,直指面前的青年。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青年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镜,“你先放下那把Fender,很贵的!”男人明白了什么,放下电吉他,换了一把登山杖继续对峙着。
“你来干什么!”男人怒斥道,青年好像看清了男人的面孔,很是吃惊:“是……是你?长得还真像……”青年呆在原地。 “回答我!”
“行,但是还请你小点声,星岛小姐在休息😒”青年有些不满,“鄙人泷泽秀明,回归教教主,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是来兑现我与星岛小姐的承诺的。”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蓝色喷雾罐。“那么,你来干什么?”泷泽反问道
“我是星岛的哥哥!”
泷泽又吃了一惊,“哥哥?……完全反过来了吗……”他喃喃道,“好吧,东西给你,麻烦你转交给星岛小姐。”他将手里的喷雾罐扔给了男人。
“再见了,志贺直哉。”泷泽消失在楼道深处。
志贺直哉……男人像刚拥有名字的婴孩般在唇间反复品味着名字的含义,这个名字本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可泷泽秀明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身为先知的他无疑又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所幸星岛没有醒,男人坐在沙发上把玩起泷泽给的喷雾罐,蓝色的罐体上斜斜印着几个红色字母:Ubik
“Ubik,消除烦恼的灵丹妙药,包你光彩照人,神清气爽!”包装上没有产地,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信息。
不会是什么毒品吧,男人怀疑,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喷头,罐子中的液体扑面而来。啊!志贺大喊道,一瞬间他的眼前天旋地转,沙发好像融化开来,将志贺淹没,无数的成群的飞鸟从志贺身旁飞出,地面上的指针飞速逆时针旋转,志贺感觉好像离开了地面,但下一秒又摔回地面,如此往复像极了洗衣机里的衣服。不知道过了多久,志贺一瞬间被扔了出来,回到了现实。
“啊——这是什么?”他心有余悸,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息。
一阵长长的哈欠声响起。“怎么了?”屋内甜美的女声传来,星岛醒了过来,志贺应声走进卧室,星岛正在床上伸着懒腰.
“哈——🥱,等等,你,你是谁?”她的眼神充满恐慌。
“我是谁?”志贺也呆住了,”我是星岛松啊?”他大为不解。
啊?你去照照镜子,你这是去整容了吗?真的是你吗?星岛大为诧异。志贺从梳妆台上抓起一面镜子看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尽数消失,下巴上的胡茬一干二净,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像年轻了十多岁[t8.1]。“这——”志贺目瞪口呆,吃惊的嘴巴久久不能闭合。
你这是怎么弄的,星岛问。
“我,我不知道,我刚才被这玩意呲了一下。”他挥了挥手中的Ubik,这是什么?星岛紧盯着他手里的魔力罐子:尤比克,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从哪里弄到的?”
“泷泽秀明给的,他刚刚来过这,说是来兑现承诺。”
“我看看!“星岛很是激动,志贺递给了她,星岛情不自禁的笑了
你笑什么?志贺很疑惑。
他说的是真的,星岛激动地看着志贺。“这个可以缓解脑死亡,你都返老还童了就证明对患者也一定有效果!”
这是干嘛用的?
“泷泽说是可以逆转事物状态,举个例子,你对现在的电视喷一下,它会回到之前的显像管电视,再喷会回到更古早的电视,最后成为一摊零件,甚至是回到矿质。”
“熵减?”
“也许吧,我不知道你们学物理的怎么认为,我感觉不大像,毕竟从液晶电视到显像管电视也未必是熵减,我认为只是在按照时间发展的顺序回去罢了。”
“有道理,”志贺点点头,“泷泽秀明太神秘了。”他自语道。
“什么?”
“没什么,那天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啊是这样……”星岛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你脸红什么啊喂,志贺无奈地说。
“你一下子变了模样我还不太适应,没想到你还挺帅。”
“额……什么?“
哎呀哎呀你快出去,人家要换衣服,少女娇嗔道。志贺出了门,把门带上,他立在门前,星岛的家不大,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仍觉得十分温馨。米白色的沙发上放着一只fufu很是可爱,电视机旁是星岛和另外一个女子的合照,昨晚没吃完的水果零星的放在果盘中,墙角边刚刚被当做武器的那把蓝绿色fender正如它甜美的声音般反射着恬淡的光。这把吉他他绝对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志贺只知道他见过,却不知道在何时何地见过,缺失的记忆犹如缺失拼图般令人懊恼。
换好了,进来吧——星岛拉长了声音,志贺推门而入,星岛之前凌乱的头发已经被打理过,她换上一件缀有红色小花的白色连衣裙。
“泷泽秀明那天是这样说的……”
……
“……只可惜了那些孩子了呢。”泷泽说完,星岛全身震悚了一下。“什么意思“
“明明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与责任却坐视不管难道不是最大的罪责吗?”泷泽的目光犹如两把尖锐的刀将星岛刺穿,将她内心的防线击溃。“你可是有非同寻常的能力吧,星岛小姐”星岛刚想辩解,泷泽打断了他
“对那些在“洞”中挣扎的孩子们。你可曾听见他们的悲鸣?”
“你在隐瞒什么?可怜的孩子们至死也听不见一句真诚的话语了吗?”
星岛哑口无言,之前她推下的那个孩子冲进了她的脑海里。
幼小的女孩抱着星岛苦苦哀求:“星岛姐姐,别把我推下去好吗,求求你了星岛姐姐!”孩子紧紧抱着星岛的腰大声哭泣。
“呜呜呜——我保证我会按时吃药!”
“……”
“我还是不够听话吗?姐姐?呜呜呜啊啊啊——……我不会再调皮捣蛋,我保证我会按时睡觉,星岛姐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真的!我保证!”
……星岛没有说话,她很想撕心裂肺地放声哭泣,但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喉咙哽咽,对不起美琴,对不起,是姐姐害了你,姐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对不起,她想起了美琴送她的小熊,美琴把她当亲姐姐一样对待,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患上了免疫缺失,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苍天会这样……
到时候了,星岛医生。耳机的声音传来,星岛不得不开始行动了。
美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哭的更厉害了:“姐姐,不要,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姐姐,我怕黑,我怕黑!姐姐!”
星岛泪流满面,对不起,美琴……
快点!星岛医生,你在干什么?愤怒的声音咆哮着。
星岛扭过头去,“美琴,乖,一会星岛姐姐就带你出来好吗,别哭了”
不要——姐姐,我舍不得你,美琴平日快乐的脸庞上满是绝望与悲伤。
快点!星岛百华!别他妈让我再说第二遍!
星岛闭上眼,不敢睁开眼睛,她怕,她怕看到美琴坠落的样子。美琴落了下去……
不要————凄惨的声音划破了星岛的内心,声音被黑洞强大的引力逐渐蚕食。
……
我真是个混蛋,我真该去死,都是我害了美琴……我真是个罪该万死的罪人……呜呜——哇——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志贺心如刀绞,他很想说什么来安慰她,但他除了轻轻拍着星岛的背他什么也做不了。“错的不是你,我才是那个罪人,我真该下地狱啊,毁灭吧——”志贺低语道。
………
星岛顿时泪眼婆娑,久久不能出声。
“星岛,你愿意拯救这个世界吗?”泷泽问。
“我……我怕我做不到……”星岛哽咽着。
“无能不是最大的罪过,无情才是。”
星岛沉默了。
“你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泷泽秀明说。
“什么?”
“当然这个需要证实,你愿意和我同行吗?为了孩子们。”
“怎么做……”
“到时,自有分晓。”泷泽秀明拍了拍手,示意底下人全部离开,“政府的随行人员请注意,我将与星岛医生独自交谈,请你们退至屋外等候。我发誓我会保证星岛医生的安全。”他看向暗中埋伏的政府人员说道。
黑影们犹豫着。
“我说了我会保证星岛小姐的安全,我不想惹事。你们这20来个人能怎么样?如果星岛医生出现任何问题,我,泷泽秀明承担全部责任。”
黑影们摇摇晃晃地散去了。
泷泽秀明拉着星岛进入内室。内室一侧是毛玻璃,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泷泽关上门,示意星岛坐下。他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一个瓶盖大小的东西,对着星岛扫描了一下,扔在了地上,一个替身星岛出现在地面上。随即泷泽如法炮制召唤出来自己的替身。
这是?
全息投影,搭载智能AI,能回答大部分问题。咱们走吧。泷泽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墙上弹开一道暗门,他拉着星岛走了进去。暗室不大,30来平方,一整面墙上贴着一大张地图。海文市地图,星岛默念着上面的字。是海文不假,但地图的轮廓有些奇怪,有些像,大脑?地图上贴满了照片和用来串联线索的线,看样子是思维导图。旁边几台电脑,上面贴有写着尼莫地平的便签
尼莫地平?星岛一瞬间被课本上的知识席卷,促进智力,改善意识及记忆功能的作用,星岛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都没什么好看的。泷泽秀明说着,拉着星岛来到墙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前,洞很深,看不到尽头。
这是“洞”?星岛怀疑着,他为什么会有?
快把你的耳机摘了!泷泽突然大声喊道,吓了星岛一跳。他一把摘下星岛的耳机扔出门外。“抱歉,耳机上有定位,会被政府发现,也不知道酆都的人能维持多久,咱们时间不多了,大概两到三小时,咱们抓紧!”
“啊?“星岛有些懵
“我前你后,咱们走。”泷泽与星岛跳入洞内,内部是一个很长的滑梯。星岛滑出时没刹住车,一脚将前面的泷泽踹出两米远。对不起,对不起,星岛很是尴尬。泷泽白了她一眼。
这里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停放了几辆车。上车!泷泽拉开了一辆路虎越野车的车门跳了上去,星岛坐在副驾驶上。
“坐稳了!”泷泽猛踩油门,车子像箭矢一般窜了出去,进入了一个长长的隧道。直到星岛睡醒一觉,车子才隐约看见洞口的光芒
“你醒了?”
嗯,星岛揉揉惺忪的睡眼。我还以为你自己有政府的洞的入口呢,就墙上那个,星岛说。
你别说,我还真有入口。泷泽浅浅笑了笑
什么?星岛吃了一惊,真是不一般,星岛内心想着。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年轻的他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城府。泷泽秀明,星岛默念道,你是谁?
车子驶出了洞口,星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她才能看清窗外的世界:公路笔直地向荒原的深处驶去,周围毫无人烟,一片荒芜,杂草肆意生长着。
“这是哪里?“星岛问。
海马体区,还有五分钟到遗忘之海,泷泽缓缓说道。
等等?遗忘之海?这里不是因为太过危险而被政府管制了吗?你怎么进来了?星岛惊呼。
隧道啊,泷泽用手指了指后面。
来这里干嘛?😧
“做个实验,究竟你是不是真正的星岛百华我尚不得知。”言语间,遗忘之海出现在眼下,一望无垠的海面充斥着整个视野,海是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风,也没有浪,海水好像凝固了,好像一块厚厚的玻璃,平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坐稳了!”泷泽大声说,猛地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径直向一旁驶去。
啊啊——我再也不要坐你的车了!😖星岛大喊。一段时间的颠簸后,泷泽将车开进了一个小山洞内。两人下了车,泷泽又用杂草将车子遮盖。
这是干什么?星岛问
去遗忘之海,泷泽淡然说。
你找死撒?去了就回不来了!😱星岛大声惊呼,你可是保证了我的安全啊,我出事你怎么办?
“如果你是真正的星岛百华的话就不会出事。“泷泽说。两人走到海边,泷泽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海里,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波澜,而石头已然消失不见。
“石头已经被遗忘了,这不是真正的海,政府在欺骗公众,掉进海里的东西就会立刻被遗忘。”
那你刚才说的……星岛很不可思议。
“只要和你接触的东西就不会被遗忘,如果你是真正的星岛百华的话。“泷泽拉着星岛走进海里。
“等等!如果我不是你口中真正的星岛百华的话怎么办?”
不试试怎么知道?泷泽笑了笑。
遗忘,才是记忆的开始
泷泽抓住星岛的手,纵身跳进大海。星岛闭紧了眼睛,准备好被海水浸湿。然而并没有,这片海域不同于其他的海域,这里的液体不是水,其中没有任何的重力,两人几乎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向下坠落。头顶上的光线逐渐淡去,周围被黑暗笼罩。这就是那些孩子们的感受吗?星岛拷问着自己。她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狠命敲击了一下,不知来自何处的记忆席卷而来。
“妈?”星岛担忧的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母亲,母亲没有回答她。严重的病情导致她已经说不出来话,星岛的母亲已经彻底认不出来她了。母亲年纪轻轻便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据医生所言,她已经与植物人无二了。姨妈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妈妈——”星岛大声呼喊,眼泪从眼角流出,可是她的呼唤并不能延缓母亲离去的脚步。妈妈是陪酒女,早出晚归,幼小的星岛不知道母亲在干什么,在她的印象中,母亲总是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打扮,星岛望着母亲镜子里的倒影,真美。母亲也会看到星岛,在镜子里向她微笑。给星岛做完早饭后,她便匆匆离去,直到星岛入睡后才回来。母亲总是喜欢深夜里煮一包超市里买的乌冬面,加上一些自己秘制的佐料。每当锅内的水咕噜噜的沸腾时,星岛就知道母亲又在煮面了。母亲有时会拖着长长的声音问:“百华——你吃吗?”虽然母亲久美子的面里放了许多辣椒,但小星岛依旧吃的很开心。
不久,母亲死于并发症引起的器官衰竭。母亲是美丽的,至始至终都是这么美丽,至死都是这么优雅,微笑着躺在铺满鲜花的棺材中,好像未曾离去。
葬礼的那一天下着大雨,灵棚被雨滴打的哗啦啦直响。星岛跪在灵柩旁,久久不肯离去。姨妈美治子在一旁安慰着,回答了星岛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我的父亲在哪里?
星岛的诞生无疑是久美子与客人的一场意外。有妇之夫爱上了久美子,久美子爱上了有妇之夫,可在久美子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时,男人逃走了,只留下每月一笔钱以示歉意,一开始还是很多,到后来慢慢变少最后直至没有。妹妹美治子多次劝姐姐久美子把孩子打掉,但久美子坚持要让她肚子里的小家伙见见世面。
“每个生命都应该有目睹这个世界的权利吧。”
“目睹什么?和你一起目睹这世界上的苦难?”美治子质问道。美治子嘴上虽然拒绝着星岛,但在久美子撒手人寰后她便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一名母亲的责任。
“星岛,我来当你的妈妈好吗?”她抱着嚎啕大哭的星岛,泪流满面。
至死,美治子都未曾结婚生子。
“一定要加油啊!”在星岛升入大学的那次考试,姨妈美治子鼓励道。自己过上美满的生活是母亲的夙愿,星岛闭上眼睛回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以一个自信的笑容走进了考场。考试很顺利,当星岛与美治子收到东京帝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两人欣喜若狂,美治子喜极而泣。
姐姐,你看到了吗?美治子喃喃自语道,她仿佛看到了姐姐的微笑。
美治子带着星岛到商场买身新衣服。“真是好看呦~~”美治拍着掌笑着说。星岛在镜前欣赏着美丽的自己,很是陶醉。如果妈妈看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她想,久美子离别前永恒的笑容让星岛流下了晶莹的眼泪。
随后二人一起去吃了火锅,火锅的炙热与辣椒的辛辣让两人不停擦着额角的汗珠。火锅好吃吗?下公共汽车时美治子在回家的路上问。嗯嗯,很好吃呢!星岛微笑着。
洁白的月亮将街道染上朦胧的颜色。“你以后打算学什么专业呢?“美治子问。
“大概是医学专业吧。”
“为什么呢?”
“因为……”星岛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想拯救每一个像妈妈那样的人,拯救每一个家庭。”
善良的孩子,美治子心想。远处街口,有几个混混鬼鬼祟祟的好像在交易些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星岛问。姨妈慌张的看向那里,“也许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咱们少管闲事快走吧,别让他们发现。”美治子声音因为恐惧有些颤抖。
“好……阿阿啊——阿嚏!”响亮的喷嚏声吸引来毒贩们凶残的目光。“有人?”
“全都灭口!”几个人一起向她们跑来。
你快跑!姨妈大声喊道,我来引开他们!
“你呢?”
“跑啊!”姨妈用力一推,将星岛推进一旁的水沟,星岛滚了下去,混混们的怒吼声与脚步声接踵而至。“快跑啊星岛!————”美治子大喊着。
“死娘们闭嘴!”男人怒吼着”带枪了吗?“
“没。”
“操!白痴!那就只能打死她了!”
美治子颤抖着,犀利的棍子打到了她的身上,剧痛传满全身,她应声倒地。好疼,骨头被打断了吧,她心想。
“警察,警察,警察……”星岛默念道。
“那里有人!快追!”星岛慌忙从地上爬起,向远处跑去,身后是美治子凄厉的尖叫声。
“警察,警察……救救我们,救命……”星岛摔倒在地上,鲜血与污泥将新买的裙子染红。星岛从地上爬起,继续疯了般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警察……姨妈,泪水从耳边留下。
又是一棍。美治子头痛欲裂,可能是打在头上了吧,她想,滚烫的鲜血从脸上流下,疼痛渐渐感受不到了。她仿佛看到了星岛。
星岛,星岛快跑,星岛!也许星岛能活下去吧,她想。眼前的路灯渐渐模糊。
星岛,你一定要活下去。姐姐,我尽力了。她好像看到了久美子的微笑。
等到警察赶来的时候,毒贩们已不知所踪,只有浑身血迹的美治子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像小蛇般扭曲着流向河岸,美治子的身体逐渐冰凉。
姨妈——姨妈!呜呜啊啊啊——星岛痛哭着,泪水打湿了衣服,与凝固的鲜血与污泥混合成了名为悲伤的颜色。她想死,真的。真的……
“星岛,醒醒!”一个男声响起。
别烦我,我想死呜呜啊啊——星岛没有理会。
星岛百华!醒醒!
星岛慢慢睁开了眼,泷泽秀明在她身旁关怀着看着她。
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打湿。“刚才……那些事,是真的吗?”她抽噎着。明明没有这样的记忆,可却这么真实,这么痛苦,像现实的里的一场噩梦。
“你看到了?”泷泽问。
“嗯。”
“既然我们已经成功从遗忘之海中穿过,这也就证明了你是真正的星岛百华,我也可以向你揭露这一切的秘密了。”
“什么?”
“星岛百华,这个世界是用你的大脑构建的,由于你的身体表现出惊人的病毒抗性,政府利用你的大脑来推演世界运行。”
“啊?!”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你……你,你是谁?!”她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泷泽秀明,“你是谁?”
“我是真正的,也是现实里确实存在的的泷泽秀明,作为研究员之一,我潜入了你的大脑,来帮你找回自我。”
“那病毒呢?真实存在吗?”星岛连忙问。
“真实存在的。”泷泽点了点头,“正是因为这样,人类没有试错的机会,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所以才用你的大脑来模拟。”
“刚才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本人真实的记忆,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遗忘之海里,可能这段记忆是你十分想忘却的吧。可是这种记忆往往更具冲击力,它们已经在你的生命里打上了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烙印。你所想忘却的记忆,正是你永远无法忘记的过去。”泷泽缓缓地说。
原来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亲人了吗?星岛悲痛地想。泷泽打断了她的思绪。
“远处是你的记忆之树,其中储存着你前世所有的记忆。”星岛顺着泷泽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通天的古树矗立于大地之上。茂密的树冠形成了方圆几百米的荫蔽,树干很粗,十个人合抱都无法抱得过来。树根下,清泉缓缓流淌。
“前世?我还有前世?”星岛很是疑惑。
“每当你大脑内的世界走向了错误方向,你的大脑就会被重启。”
“重启?”
“这个重启不同于电脑重启,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人们会用高压电强行删除你的记忆,你躺在病床上不停颤抖,残忍的样子我无法直视。”
“那我的记忆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我们,就是我与之前的星岛发现,掩埋于遗忘之海之下的记忆不会被重启。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班级电脑是不是用过冰点还原这个功能,就是可以恢复到初始状态,硬盘里所有的文件都被清除。但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什么?”
“回收站,回收站内的文件从来都没有被删除过,因为被放进回收站的文件都是亟待删除的,但是在系统看来,这些文件都已经被删除了,删除过的文件不能再删除第二遍了对吧?”泷泽笑了笑,“所以我建议之前的星岛都把记忆储存在这里。”
“那之前的……星岛们?都干了些什么?”星岛一头雾水。
“干了很多,说不完,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发现了病毒的病理……”
“什么???!”星岛很是激动。
孤独——
“然而并没有人信我们,每个人生来孤独,所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染了病毒,但交流沟通与爱可以缓解。那些患病的人往往都是孤独的人。”
“等等?”星岛懵了“那你怎么解释癌细胞在辐射下疯狂生长呢?”
“因为辐射本身就与孤独这个词挂钩吧。”
……星岛沉默了
“接着说,但矛盾的是每个人之间又无法相互沟通与理解。”
“为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只能从海岸上眺望”
……
“不多说了,去记忆之树哪里接受了你的记忆后一切都都明白了。”泷泽摆摆手。
二人慢慢走至树下,其中间有一个树洞,一人高,上面有一个小台,放着一根蜡烛。
“就是那里了“泷泽用手指了指树洞”进去之后就能获取你的记忆了。”
星岛缓步向前走去。
“哦对了,上一个星岛还给你留下了一本日志。”
“这玩意还能传输实体?”
“记忆本身就是实体,只不过人们都认为它虚无缥缈罢了。”
星岛慢慢坐在树洞当中,蜡烛一瞬间火光四射,散发出一团香甜的淡粉色的浓雾将星岛包围。
“对不起,星岛百华。也许我不应该用你与志贺同父异母的事实来拆散你们美好的爱情,我应该听从老齐的劝告,不该告诉绫濑老师你感染了病毒和你特殊的身体。”泷泽秀明注视着树洞里的星岛,那个曾经的同学,曾经的恋人。
“等着我,星岛,我要与你查明病毒的真相,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体。等着我,星岛。”
泷泽秀明目光坚定,注视着远方飘忽的行云。
第一轮-第六段 (圣光使者)
星岛再次睁开眼睛时,正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看着像客厅。房间的布置很是典雅,甚至还点了一支香。
“这是……哪?”星岛自言自语道。这时,她注意到手中的日志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翻到了第一页。只不过上面空无一字。星岛试着向后翻几页,看看后面有没有写东西,但每次她尝试翻页,就会有种强烈的头晕目眩感支配她,无奈只好作罢。
一阵脚步声从星岛身后传来,给星岛吓了一激灵。她回头一看,一个身着长袍的长发男子从里屋走到了客厅里。
“那个……您好,我叫星岛百华……很抱歉贸然进入您的家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星岛尝试解释,谁料想那个男人却理都不理,径直走过星岛身边,坐到了沙发上。
“您好?”星岛弓着腰,轻轻走到男人的面前,在他的眼前使劲儿挥了挥手,可男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眼见男人对星岛“视而不见”,星岛便小心翼翼的在屋里四处走动。下午的日光从窗格中斜射入房内,在地上形成了一片片光斑。星岛踩在光斑上,感受微风拂过她的脸颊,香薰的香味让她的压力和焦虑近乎烟消云散。自七年前病毒爆发以来,星岛的神经就未曾放松下来过。她想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直到永远,永远……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把星岛的思绪拉了回来,男子起身去打开门,一个少女出现在了门口。
“您好,我是星岛百华,请问是您……写信让我来这里一趟吗?”
星岛死死的盯着这个星岛,她很确定眼前这个星岛是六年前的星岛,至少从衣服推断的话是六年前的星岛。这件水蓝色的外套正是她精心挑选在毕业典礼当天穿的,是她最喜欢的衣服之一了,可惜穿过一次之后就找不到了。
“这么说,今天是……2044年的3月14日?”星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靠近男人和水蓝星岛,试图听一下她们的对话。
“您好星岛女士,抱歉让您费心跑一趟,打扰了您与老师同学的聚会,我深表歉意。我本以为您会因为毕业典礼而把这件事情忘了呢?”
“没事的,本来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情。但是,先生,如果您莫名其妙的叫我过来却没有什么正经话要说,那我了就要走了。”水蓝星岛显得有些不耐烦。
“闲言少叙,自我介绍一下星岛女士,我是一个中国人,叫齐伯寰,大家都叫我老齐。”
“好的齐先生。”
老齐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本子递给星岛,深红色的书皮上书几个烫金大字“星岛百华”。
“这不就是我这本日志吗?!”星岛惊呼道。随即,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手中的日志上居然开始有文字浮现出来:第一次模拟,2044年3月14日……
“这个本子我送给你,请你拿来写写日记什么的。”
“不不不,先不论我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不能就这样收下您的东西,至少……”
“那我换一个说法,我要你把这个本子拿去写日记,如果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就试着养成习惯。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很高兴见到你,星岛女士。”
星岛百华看着水蓝星岛满脸问号的离开了,她转过头注释着老齐的脸,几缕发丝在和风的吹拂下缓缓摇动。
“你发现了吗星岛女士,这个本子应该是由我亲自交给你的。但在你所在的那一次模拟中,你却没能见到我,也就没能拿到这本日志。”老齐突然转过头,向着星岛的方向看过去,“也就是说,第136次模拟的星岛百华,没能在2044年3月14日毕业典礼这天见到我。”星岛直视着老齐金色的双瞳,身子有如被石化般定在原地,双脚无法挪动半步。
“您能?看到我?”
老齐停顿了很久之后才说:“不要有疑惑星岛女士,我并不能看见你,我只是知道第136次模拟的星岛百华将要来到这里罢了。哦顺带一提,我猜您会好奇我能不能看到您,所以才这么回答。我也没法猜到您还有什么问题,所以就请您暂且把问题藏在心中,到&*¥#时再问我吧。”老齐对着星岛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了。强劲的风从窗户冲进房间里,把香薰的香气彻底吹散,甚至让星岛难以站稳。
“接下来您可以继续读这本日志了,这属于‘星岛百华’的……记忆。”
&第???次模拟
星岛再次睁开眼睛时,正站在一个黑漆漆的,非常吵的地方。她看着日志上显示的“第???次模拟”,筋疲力尽的瘫倒在地上。在观看了这么多次模拟中“前世”自己的记忆后,她的大脑已经近乎瘫痪了。此时的她不想思考任何东西,不想深究任何事情,只想稍微休息一下。
“你怎么到这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星岛的后方。星岛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老齐。
“既然你到这里了,那我就带你参观一下吧,你跟我来。”
机器的轰鸣声还有齿轮的嘎吱声充斥着整个空间,静得令人胆寒。
“你的兄长志贺……我是说星岛松,在16岁的时候就主持建设了「洞」的束缚装置,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啪嗒……啪嗒……
耳边的轰鸣声突然消失了,星岛走上了一个类似电梯的东西,开始向下,向下。四周静得可怕,黑得可怕。
白光突然刺入星岛的眼球,但并没有晃得她睁不开眼……
一棵棵扭曲的“树”出现在星岛的眼前,人面的树,扎根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无法企及的上方,努力地伸着脖子,向上生长。哀嚎着无人能听到的悲苦,哭喊着无人会在意的祈求。
“这些不是树,而是被处理员扔下「洞」的人。”老齐拿出烟斗来抽了一口,“根据星岛松的计算,这个黑洞只要能妥善加以利用,只要能妥善的给它提供物质,就能为人类供给源源不断的能源。”
“人类就是最高效的能源”
“起初,处理员们只是尝试把马路上随处可见的人扔进去,但效果并不好。他们灵魂的重量,不足以保证能量的稳定输出。”
“他们需要更重的灵魂,需要能长效输出的灵魂”
星岛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美琴的哀求声再一次在她的耳畔响起。老齐的声音是如此的有穿透力,好像能直接扎进她的脑髓。
“你说巧不巧,就在此时,一种能使人‘永生’的病毒出现了。”
人面树们似乎注意到了正在缓缓下降的老齐和星岛,他们将脸转过来,流出了根本流不出来的眼泪。
“永生病毒,就来自「洞」里,它在这里诞生,并在失控后来到了人间。”
“永生病毒来自黑洞内部,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所以,他的致病机理才会是——孤独。”
电梯离开了人面树们所在的区域,进入了一片空旷的地方。惨白,无尽的惨白。
“没有感染永生病毒的人,被扔进洞中后过了不久就会被消耗殆尽,化作你眼前的白沙。而感染了病毒的人,得到了病毒的馈赠,能够在洞中一直存活下去,也就是那些树。”
“病毒回到了自己诞生的温床,受到「洞」本身发出的强大辐射,变得更为活跃。于是,这些牺牲品,就被「洞」吸取着无限的生命力,最终变成了这个样子——树。树通过光合作用为地球上的生灵供给养料,这些树也勤勤恳恳地为人类社会供给养料。”
“于是,被处理员选中,进入洞中,为地上的其他人供给能量,便成了人们的归宿。”
“甚至,供给这个模拟,使其能继续进行的能源,也来自这个「洞」。真是最大的笑话,为了解决病毒而进行的模拟,依赖病毒而运行着。”
电梯到达了底部,老齐带星岛走了出来。从栏杆向下遥望,仍是无尽的虚空。
“星岛松在对黑洞的探索到达我们看到人面树的高度时退出了研究团队,志贺直哉这个名字也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逃离是不可能,他的罪孽,不可被抹去。口口声声说为人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自己却像懦夫一样逃走了。”
老齐把烟斗收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转过来,对着已经双目失神的星岛说。
“你的母亲,星岛久美子,在「洞」的束缚装置完成前,也就是28年前,误入了封闭区域。处理员发现了这个晕倒在地上的孕妇,保险起见,他们决定把她扔进「洞」里。”
“星岛松没有算到,他的洞本身就是有缺陷的。他不曾考虑过,这个被他用磁场束缚的黑洞,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老齐拉着星岛的手,和她一起跳了下去。
一片蓝天白云穿过耳畔鸟儿在鸣叫老齐和星岛落在了地上。
“这里是文曲,显示「洞」的运作受到了99%的破坏,原因不明。诶……不过这个信号……是青(拯救)华(者)!老齐怎么从「洞」里出来了啊!”
“星岛,洞的底部,是天空啊。”
“欢迎来到酆都。”
“我们的使命是,取缔「洞」”
“我们的使命是,解决病毒”
“我们的使命是,还人类以死亡”
…………
“星岛,星岛!之后呢,你进入记忆之树后看到了什么?”志贺直哉连连问道。
星岛并不想告诉志贺更多的信息,每每回想起那一段回忆来,她的头就会因涌入了巨量的记忆而疼的不行。
星岛知道,她现在所在的第136次模拟太特殊了。特殊到齐伯寰没能在模拟的轮回起点,自己大学毕业时将日志交给自己;特殊到本应是正常人的浅村变成了那个样子;特殊到绫濑老师没有在自己第二次到达海文市的时候……杀死自己,终结这次模拟。
星岛默默的走到窗前,看着枝头的一只小鸟在孤单鸣叫。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想要做点什么。”
第一轮-第七段 (花月)
近几天,美琴总是做同一个梦。
当身体溺沉进夜晚的黑色床褥中,梦境里总会有一丝不安勾上她的脊背,紧接着,两只手,细嫩的,颤抖着,搭上了她的双肩。这时,美琴会隐约听见嚎啕声与求饶声,好像是自己发出来的吧,但随着那双手狠下心使劲,将她推下那黑黢黢的洞里,世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一切凄厉不堪的悲鸣都被失重感吞没了。她努力睁开双眼,只见无际空暗;她拼命扯嗓呐喊,惟闻无穷幽咽。无量引力之下,风在呼啸,风越发呼啸。
注定要坠落向无底虚空的孩子,正被洞撕裂着。
一直用笑容和毛绒玩偶和病魔作对的勇敢女孩并未真切体会过生命难以承受的孤独,现在,她几乎要被这股情绪撞碎了——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前送出的小熊被开膛破肚,棉絮涌泄而出,化作父母、老师和朋友,四散离她而去,她挣扎着想要追上自己所亲爱的人们,可大限前她最亲近的医生姐姐却钳住了她的臂膀,让她等待失去一切的结局到来,让她坠落,坠落。
愤怒?悲伤?怨恨?恐惧?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心脏发疼,泪眼朦胧——
悲伤?怨恨?恐惧?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心脏发疼——
怨恨?恐惧?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恐惧?她已不再尝试去感觉——
——
“美琴?还好吗?你又醒了……姐姐帮你擦擦冷汗……这都第几天了,「洞」的后遗症居然还是这么严重……没事没事,****在这里,清凝姐姐在这儿呢……”
……
每当美琴从噩梦中惊醒,汗与泪浸湿了绣花棉被时,除了挤出促笑迎对身旁年轻中国女性的体贴安慰外,她也常常回忆自己落入洞之后的经过,用还算美好的现实聊以自慰:
坠落的最后,两个大人接住了自己。手拿打火机的大个子中年男人,有着一副沧桑到看起来值得信赖的面孔;扎着低马尾辫的圆脸女人,夹在她耳廓上的黑色通讯器几乎与洞中黑暗融为一体。因语言不通而变得简短的交谈过后,三人陷入了百无聊赖的等候中。
她看到乔万全伸出长满茧的手,从衣兜里掏着什么东西,又被李秋轻甩过来的一巴掌打停。李秋蹙着眉,示意这里还有孩子在,乔万全只好悻悻把没掏出的烟盒揣回口袋,开始来回踱步以压下烟瘾和烦躁。李秋瞥去一个颇为嫌弃的眼神,随即盘腿靠着美琴坐下,悠声哼起一支《红蜻蜓》,仿佛知道美琴很喜欢这首童谣,特意唱给她听似的。
于是,时间被脚步声和歌声计数着。
当李秋第三次唱到“难道是梦影”的时候,几乎要被温柔音符吻出困意的美琴突然睁大了双眼,她猛地抬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力气已经恢复大半了,于是干脆站起来——指着远处低声惊呼:
“那里,有亮光。”
李秋也赶忙起身,她边搀扶着美琴,边歪头听了听耳边的通讯器,随后朝一旁的乔万全吆喝道:
“酆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生儿了,老齐也要过来接我们,走吧。”
三人朝亮光走去,然后,好像走出了幽暗无光的洞穴,当美琴的双眼逐渐适应光明,整个酆都的风景一下子涌入她眼中:
天空高渺,皎月牵着淡云薄雾,挥洒清亮。荒山远开,鹧鸪飞啼。近处,一条长路延向前,叠路青砖两旁,森森松柏斜倚交错,浓叶繁枝笼罩着行人头顶。树下,彼岸花围着虬根盛放,映红过路人的眼角余光。风动,草音娑娑。
沿路行至尽头,有玲珑水声迎人,大河波涛频起,水汽蒸腾,淡蓝水面浮着几盏莲灯,暖光澄黄。河上架桥,石栏精雕。从桥口望去,那河水所环绕之地,几幢华丽楼阁正伫立,黑瓦与赤梁参差,宽阶同高台坐卧,檐挂灯笼,窗缀琉璃,满眼奇景,宛如幻觉。
齐伯寰正站在石桥上,长发长袍,持走马灯,用平和 而深沉的微笑接待三人。他向前走出几步,对李秋和乔万全点头示意,然后俯下身,用一口熟练的日语向她问候: “等候已久,皆川美琴,欢迎来到酆都。”
然后他直腰,换用中文和接送美琴的两位酆都成员对话:
“抱歉,虽然这一次循环发展得还算理想,但还是耽搁了我些功夫。而且之后,仍有很多事需要我,我恐怕没法像先前的一百多次那样亲自照顾新生儿了,所以……稍等……好,这样就行。我把酆都独立系统的特征加密模块卸除了,现在你们和美琴可以无障碍交谈了。”
如齐伯寰所言,美琴忽然发现自己能听懂他的话语了,而且他只是站在原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美琴禁不住睁大双眼,颇感神奇。
是仙境啊!这位长头发的叔叔一定是神仙!
同时,乔万全也睁大了双眼,不过,瞳孔中更多是诧异和慌张。
“你他妈疯了?要知道特征加密模块不止限制语言交流那么简单,它可是这个独立系统信息保密的关键啊!卸除之后,哪怕是依附于人脑的系统,政府那边破解酆都的信息库只需要……等会……你……难道说,‘孤寂冢’计划要开始执行了吗?”
“嗯,具体的我们再商议,按计划中最后一个用于测试的新生儿完成****的时间结点算,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准备。政府那边不用担心,计划实施后,他们大概不敢再对酆都动什么手脚,甚至无暇注意星岛百华之外的事情——用超出政府预料的规模和速度强制全面实施‘孤寂冢’计划,虽然我们同样无法预料星岛百华的情况,但政府没有足够的权限停止‘孤寂冢’,它会占据大部分黑洞供给的能量和政府的主要精力,那时便是我们动身前去破坏那个真实存在的「洞」最好时机。”
看到乔万全和李秋交换着凝重的眼神,齐伯寰顿了顿,接着看向美琴,用温和不少的语气对她说:
“美琴姑娘,不必在意我刚刚那些费解的话。在酆都的日子里,转轮——就是这位叫孟清凝的大姐姐——会负责照顾你,今后要做些什么,需要些什么,你问她便是。”
名为孟清凝的女子从齐伯寰身旁缓步走出,身着青纱白裙,黑发盘髻,与这番仙府奇城的景致倒是很相配。齐伯寰带着乔万全和李秋走向另一侧。而女子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美琴,带着一脸柔和的笑轻轻牵起美琴的手,将美琴领向一栋华丽的栈楼。路上,她悄悄问起:
“你叫皆川美琴,对吗?那我可不可以叫你——”
……
“——美琴!”
回忆猝然中止,美琴换好常服之后便被孟清凝叫到厅堂里吃早饭。
今日的早餐格外丰盛,大大小小的花瓷碗碟盛着味增汤、水煎蛋和三文鱼寿司。美琴三两下洗好手就大快朵颐起来。清凝姐姐的厨艺还是那么过人,她想着,姐姐跟她说过 “转轮” 这个代号取自中国的一位神仙,想来那位神仙一定也很擅长做饭吧!
“美琴,吃饭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哦。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所以一定把饭吃好。”
孟清凝笑着敲了敲美琴的头,但她自己却吃得很慢,头愣愣地抬着,双眼茫然望向窗外一片清晨好景。
美琴很少见她这副视线涣散的样子,自己住进酆都的几日里,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洗漱聊话时盯,爬山散步时也盯,淡眉下两汪墨池凝成的瞳映着美琴幼小而快活的影,晃得温柔。美琴倒不怎么反感,也不奇怪为什么她今日会显得惆怅反常,美琴知道她在为自己的大日子做准备。
“还魂”嘛,早在前几天这个好奇又脆弱的小女孩就缠着孟清凝问清了。
于是,用通讯器向同事们再三确凿各项事宜,又领着美琴最后一次逛遍小半个酆都,带她和几个熟人一一告别后,孟清凝攥紧美琴的手,把她引向自己所负责管辖的、酆都人迹罕至的遥远西侧。在那里,美琴将通过“还魂”回归现实生活。蓝天白云之下,伴着飞鸟同行,漫长的行程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
只是自始至终,这份轻松仅是美琴一个人所能享受的。孟清凝心中总是过意不去一件事:当新生儿来到酆都,每夜每夜被梦魇折磨时,她总是用“「洞」的后遗症”把这种异常现象搪塞过去,可实际上,这是她检查新生儿的各项数据指标时所造成的、无法避免的影响。对落入「洞」里的可怜人,尤其是美琴这样的小孩子说谎,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一切都是为了“还魂”……
她这么想着,努力让自己释怀。忽然,她皱起眉头,用手指压紧耳旁的通讯器,聆听着酆都内部频道传来的突发通讯:
“这里是文曲,显示「洞」的运作受到了99%的破坏,原因不明。诶……不过这个信号……是 !老齐怎么从「洞」里出来了啊!”
“这里是转轮,皆川美琴的还魂仪式预计五至七分钟后进行。李秋,你那边能处理过来吗?”她用美琴听不到的音量询问。
“别催别催,我看看……你那边问题不大,以酆都的技术水平完全处理得过来。不过要不要让美琴那孩子来见见……呃,算了。总之,看样子,老齐是带星岛百华来酆都了,你知道就好。”
海文市又下起了雨。
柏油路面的车辙被雨丝冲淡了,人行道中的砖瓦被水流刷净了,整个城市像被从头到尾浣洗过一遍,晾在细纱般的清晨薄雾中漂白。无来由的空荡铸造着这座城市,淅淅沥沥地侧耳听去,捉不住半分过路人匆匆的鞋跟踏行声,笼不到一点车辆飞驰的轮胎蹭地响。
星岛百华正行走在这样的寂静中。
寒风吹得料峭,裹着满怀飞滴覆向钢铁与混凝土的林野,于是整座城市飘摇着沐浴在这暮冬中。风亦撩动着星岛的饰金黑衣。少女特地把自己打扮得和上次拜访志贺直哉时一模一样,迷信着如此便能再次顺利见到那个能容忍自己碎碎絮语的老家伙。
然而,当她踏着渐急的步伐来到志贺直哉的商店前,美好的期待却立刻被上锁的门否决了。门内挂着一块告示小木牌,隔着雨迹斑驳的窗,告示牌上的字模糊不清。
星岛微微探腰,眯起眼,努力读出上面的内容:“店主……有事外出……暂停营业……唉……”她长叹一口气,靠着墙滑坐到潮湿的雨洼之间,原本整洁的衣装瘫进积水里,彻底冻成一袍刺骨的冰。
“要是松在的话,恐怕已经开始责怪我随随便便就把制服弄脏了吧。”星岛抱住膝盖,若有所思地眺望天空。从她离开记忆之树后开始算起,一连串盘问,检查与隔离保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顶着因记忆涌入而发疼不已的头脑应对完诸如此类的许多事后,她又收到泷泽秀明满怀歉意的一句“琐事缠身,恕改日再将东西送去”,现在她好不容易从这些麻烦事中脱身,只是想找个人聊天来抚慰自己话痨的天性罢了,可谁能想到她在海文市最亲近的人也被不知什么事占去了呢?
“真是的,难不成我读一本日记现实世界就会立刻爆炸吗!你们一个个都忙着干什么去了呀!——”星岛把手搭成喇叭状,凑近嘴边大喊着。商店前的小径空无一人,喊声无头苍蝇般乱撞,最终漾在密雨中。
不过这句宣泄并非不得回应。星岛口袋里传出一阵嗡嗡响声,她掏出手机定睛一看,是绫濑老师发来的消息:
“百华,最近辛苦你了,在海文多呆几天散散心也好。
“只是,如果感觉疲惫,还是尽快回希耀市休息吧,我得到了消息,恐怕「洞」那边仍然需要你帮忙。顺带一提,我已经帮你把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
还没等星岛反应过来,又有一条消息闪过,通信人一栏上赫然标着泷泽秀明的名字:
“星岛,绫濑老师给你发通知了吗?正好我大概也有事要去希耀,到时候我会把我说过的药送过去的。”
希耀市,星岛所工作的医院的顶楼,某个看上去不经常使用的小办公室里。
“来,坐吧。”
绫濑坐在办公桌后,扬扬头指向自己对面的一张皮椅,示意泷泽秀明坐下,而后者顺从且略显僵硬地落座,动作竟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绫濑笑了笑,把桌子上烟灰缸推向一旁。
“这样拘谨怎么能行呢?堂堂回归教教主可不能在我这样的政府人员面前示弱吧?”
泷泽秀明干脆用沉默回避了这个话题——他们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这样正式交谈过了,此等场合甚至能让他回忆起自己上大学时,论文被对面这个金发混血女博士一遍又一遍挑毛病的难堪往事,甚至身体都下意识变得僵硬起来,加之两人如今极其微妙的关系——总之他不愿主动接话,只等着绫濑再次挑起话头。
“你变年轻了,秀明,好像比大学毕业时的你还要年轻一些。”
“你知道为什么的,我给你讲过。”
“尤比克,你上午给百华送去的那种药,对吗?大约八九次模拟之前你就向我提出过。”
“其实最初研发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只是经过几次实验后才敢投入使用。还有,浅村你们也带走检查了,你觉得如何?”
“与其说是我们带走的,倒更像是你们回归教把他晾在那儿,故意让我们带走似的。不过话说回来,浅村倒是个很有意思的成果,他蕴含的可能性远超出尤比克和你所藏着掖着不肯给政府看的一些其它东西。”
“那……”
“不过,秀明,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绫濑先一步止住了泷泽秀明的话头,她弯腰从身边的抽屉中拾出一沓文件,递给泷泽秀明。他接过来,“孤寂冢”三个醒目的标题大字映入眼帘,然后是一系列并不怎么严谨正式的阐述:
鉴于「洞」几乎不可思议的能量产出效率,以及星岛百华大脑惊人的病毒抗性和现代电子设备适应性,我们提出了利用该模拟设备恢复受病毒感染的人类神经系统的方案,并进行了实验。
首先,我们选取了数名脑部神经细胞受永生病毒损伤,但并未完全丧失功能的志愿者,在其脑部植入可接收信号的芯片,并全面检测其脑部脑波、神经递质电效应等一系列重要数据;然后,借助健全而成熟的人类大脑的天然优势,通过在模拟系统内构筑模型和精密调整参数,我们令志愿者的思维能以人格化的形式重现于模拟世界中;接下来,进行会让星岛百华和该志愿者同时爆发强烈情感波动的行为(现阶段暂定为勒令星岛百华将志愿者的人格化思维推入「洞」中,之后我们对「洞」进行改造,使我们能够收集流入我们的独立系统的相关数据),使星岛百华的大脑能够记录并复现志愿者的思维;最后,我们将用星岛百华的大脑所模拟出的思维信号,与参试的志愿者大脑匹配,如果成功,则将星岛百华的大脑视为“信号基站”,通过无线传输将志愿者的思维发射至志愿者脑内的芯片,以此取代志愿者受损的大脑,使志愿者能够不受病毒干扰而进行正常思维活动……以上为实验过程的简述。
最终取得的实验成果令人惊喜。惊喜之处并不在于星岛百华的大脑能够同时作为别人的大脑工作,实验时这一目标并未完全达成。我们所惊喜的是,志愿者的思维一旦被星岛百华的大脑复现并传回至志愿者本人,就算这种联系仅仅有效维持了一刹那,就算接收了电信号辐射,就算志愿者健全的脑细胞所剩无几,寄生在该志愿者体内的病毒活性也会极大幅度减弱。换言之,志愿者的思维一旦被星岛百华“理解”,这名志愿者就能几乎不受永生病毒的影响,正常思考,正常变老生病受伤,甚至可能正常地死亡——不过,当我们断开志愿者与星岛百华之间的思维连接时,永生病毒几乎一瞬间便再次感染了志愿者,仿佛这病毒只是暂时被冰冻后又解冻复活一样。根据这一现象,我们认为依靠星岛百华暂缓永生病毒症状的计划存在可行性,并将该计划命名为“孤寂冢”。
该结论仅为初步实验所得,志愿者此后的身心方面等各项关键指标仍需进一步追踪。而对于星岛百华而言,她能“理解”多少人?这种“理解”的代价是什么?所有人都能被她的大脑“理解”吗?除非继续利用模拟系统进行更多实验,我们无法给出精确的答案,如若政府想要采取这一方案对永生病毒患者进行批量治疗,请多加斟酌。
泷泽秀明读完了这一主要部分,又搓动纸页急躁地往后翻了翻。后面都是些附加内容,比如有些天马行空的“思维波”假说、因这一治疗过程与“共情”有类似之处而被重申的“病毒即孤独”假说等等。文件的尾页有齐伯寰手写的花体字署名。
“其实政府并不想用百华的大脑进行上百次模拟来探究这个社会的未来——或许是模拟系统占用了太多能源的缘故,或许是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总之,在足够让政府心满意足的数十次模拟,以及主要由秀明你引起的那场事故之后,如果不是齐伯寰提出来这项计划,百华恐怕已经被远比人脑高效的计算机模型取代了吧。那之后她的下场谁也无法保证。”
绫濑回忆着,然后,她开始感叹。
“齐伯寰,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第136次模拟的异常的呢?从那场事故开始?从你看似积极地提出要贡献‘漏洞’组织的科研力量,配合政府建立模拟系统开始?还是更早一些呢?”
她迎上泷泽秀明的目光,她看出来他以出奇的耐心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虽然不认同把病毒与情感混为一谈的理论,但暂且同意了齐伯寰的孤寂冢计划,并允许他和他的组织建立附属于模拟系统的独立系统,进行更多实验以验证该计划的可行性。”
“而在这极度不同的第136次循环中——”
星岛站在医院大楼前,仰望着这座雄伟冰冷的现代化建筑。
她知道自己终于要面对这个现实了:被分配给她亲手推下「洞」的患者,正以难以想象的频率出现着。
第二轮-第一段 (铸币大头蓬莱山)
“还是回到这来了啊。”
星岛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进入了大楼。
望向外边,窗外逐渐白雪纷飞,如同她的缕缕发丝,洁净,纯粹,无暇。
“百华小姐,你来了。绫濑小姐在楼上等你,请一直向上,到时您自会见到她的。”
“麻烦你了。”
星岛对看前台的服务员报以微笑,径直走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
“——星拥怀中兮,仙女水鹫。 ——梦中徐来兮,长夜悠悠。”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由简易的弦乐与人生构合而成的乐曲,声音愈发的温柔,平和,仿佛想让人沉沉睡去。星岛装作不在意似的,有些急躁地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第七层,
第八层,
第九层,
……
“——联翩飞洒兮,稚子涟涟。 ——盼君速归兮,长夜悠悠。”
第十一层。
明知无法摆脱,却一股脑地往前走着,仿佛目的已经变了,只是为了逃避那所谓烦人的童谣。
“可恶,唱给谁都好,唯独我不想听到啊!”
“——嘒彼小星兮,戏于西楼。 ——睡意袭我兮,涟锜池留。 ”
“——睡意袭我兮,涟锜池留, ——睡意袭我兮,意归海角。 ”
……歌曲结束了,空气中余留下一种孤寂而悲伤的氛围,星岛的脸颊上,不知从何时开始,多了两行清泪。
“……妈……妈妈……”
少女的嘴唇自动吐露出她最底层的意识,那是久美子在星岛幼年时,最常唱的一首安眠曲,旁边纯白色的墙上毅然刻着“136F“几个大字。
“真是的,就不能安个电梯吗……“
走进门内,刚才还在与绫濑谈论的泷泽现已毫无踪迹。
“先坐吧,星岛“
“那个恶趣味的音乐是你搞的鬼吗?“
”哎呀呀,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我也是久美子小姐亲密的好友呢,不觉得给你唱的这首童谣很好听吗?“
“回忆过往只会让我痛心疾首……算了,那么,有什么事?“
“你……已经去过酆都了吧“
“是啊,天空湛蓝,绿草如茵,真是没想到那颗黑黑的洞下面有那样美好的风景“
“那可不对,星岛“
“?“
“你有没有想过,在现在这个每一天不是下雨阴天就是下雪的环境下,为什么酆都那边都是晴朗的艳阳天?“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自从病毒大肆爆发以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蓝色的天空了,难道是病毒为了让人们更加沉溺于孤独与抑郁而做的措施吗?但这和酆都有什么关系?“
“挺聪明的嘛,虽然阴天的原理我们现在也不清楚。星岛,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何而特殊?”
“这还用问吗,不就是因为母亲在黑洞旁而导致我的时间变慢了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那个洞是有缺陷的。它会无时序地改变自己的引力形态,简单地说,他会有一部分时间让自己的引力变得环绕在自己周围。导致周围的物体经过后时间流逝会变慢,而不至于致死。酆都的那群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搞出了简易地区携带装置,把酆都整个无限制地靠近洞。”
“!?“
“一场豪赌,对吧,如果洞的状态不对,那酆都或许将永不存在了。不过或许是上天的指引,现在酆都还在,在酆都内的时间流逝地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不再流动。“
“把病毒爆发前的时空,永远停止在那时候吗?“
“所以酆都作为消灭病毒是一个完美的环境,因为病毒还未爆发,那里充满着‘自然死亡‘的氛围,而不像现在的海文与希耀等空气中充满着‘非自然生活’的恶臭味。UbiK就是在那里产出的,还有,不用担心泷泽,他已经先回去了。“
看着不时四处张望的星岛,绫濑如此说道。
“后来,酆都一直在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想方设法把洞再变成有漏洞的状态那样,可惜,每一次都只能维持一瞬。这一瞬确实可以挽救人们,但是效率……“
“原来如此,酆都的由来我知道了……话说回来,我都去海文两次了,这一次你没有把我杀死呢。“
“……是啊,这次的你比较特殊嘛,我被下达了待命的指令,所以你还是比较安全的,按理来说,如果第二次去海文后还没有新的事出现,我们就会开启下一循环了“
“这样啊……对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志贺的过去是怎样的?毕竟我现在只了解了我的过去。“
“志贺啊……只能说,他也是个可怜人。你随我来。“
二人起身,慢慢走向身后的屋子,屋内很暗,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屋内有四个房间,由不同的门连向不同的地方。
“志贺直哉,和你是同一个父亲的后代,不过那个废物一样的男人把你给抛弃了,那个男人完全不着家,就算是结婚后也会每天去风流场所度日,因此家里的积蓄十分紧张,而他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成为了一名天才般的物理学家,他在16岁的时候就主持建设了「洞」的束缚装置,可惜,母亲因意外去世,没能看见那份杰作。在他18岁的时候,父亲出轨,自己突然有了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你,星岛,那时你还没出生,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你的母亲掉进洞中,使你获得了特殊的身体。
你可能已经忘了的是,从你出生到久美子去世那段时间,志贺他天天来病房看着你,他把久美子的死全部归于自身的错,认为是自己建造了洞才会让久美子死去的。所以想要赎罪,但我觉得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当我看到他看到你的那副表情时,我就知道,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泷泽曾经用过伦理,道德什么的劝过他,但他毅然地说:
‘是的,我很害怕,对于两人的前途,究竟会有什么等待着我们。
现在的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此,两个人一起寻找不好吗?
寻找能好好珍惜这份心意的道路。
我不计较他人怎么说,也不在意自己会多痛苦。
我只想找到最能让她最幸福的路。
虽然很奇怪,但是,我爱她…….’
“说实话哈,我个人是尊重的,毕竟爱上一个人的感情是无法抑制的,所以,我当时祝福了志贺。后来,他有事就去了外地参会,回来便听到了美治子死亡的噩耗,他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冲击,从那以后他便改名为星岛松了,但是啊,真正重要的东西,即使你想要忘却,也不会消失不见的。Ubik将他恢复到十年前的模样,也将他十年以来的记忆给挖了出来。他一直在暗中帮助你,后来和你成了恋人,可惜泷泽把同父异母的真相告诉了你,要不然我觉得你们都快结婚了呢(笑)后来你们就参加到了这个模拟中来。那把Fender估计就是在那时候见到的吧。”
……
半晌的沉默。
“所以,现实中我以前和松是恋人吗?”
“谁说不是呢~现实的你在不知道兄妹关系前还挺喜欢他的呢。啊,不过你和模拟中的他说也没用,模拟中的他是没有那一块记忆的哦。”
“好吧,多谢你了。”
“最后让我说一句吧,星岛,我知道作为孤寂冢计划中心的你可能很辛苦……不过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不过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还有….没事,辛苦你了。”
二人聊完之后,星岛独自下楼去。
“可悲,孤寂的歌曲啊,星岛,希望你能牢牢记住,或许命运,人生的转折,说不定就藏在那名为“孤寂冢”的童谣里呢……”
绫濑最终还是没有对星岛说出这句话,独自一个人呢喃着。星岛也并没有注意到,在总共的这136F中的那名为???F的楼层,究竟蕴藏了多大的秘密。
天工翦水,宇宙飘花,雪仍旧是不停,转而下的更大。刚出了门口,星岛便遇到了老齐。他的风衣上沾上点点白色。
“还魂后感觉如何?”他微笑着说,打算摸摸星岛的头。
“……最差劲了。”星岛将他的手打到一边去,别过了头。
让我们把时间转到还魂前那一时刻:
“别催别催,我看看……你那边问题不大,以酆都的技术水平完全处理得过来。不过要不要让美琴那孩子来见见……呃,算了。总之,看样子,老齐是带星岛百华来酆都了,你知道就好。”
“星岛,注意事项我都跟你说过了,想要挽救美琴的话,就好好地听她倾诉吧,虽然说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一些影响,麻烦你了”
“…我了解了…”
“有关部门准备!”
“连接通路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一声巨响。
回路,正式连接上了,
我能感觉到,能感觉到美琴的意识在我的大脑中游走,
那是?坠落到洞时的感受吗?
「
」 “这里是文( 分 析)曲( 者),美琴意识越来越模糊了,看来这块的记忆就到这里了。星岛如何?“
“表情比较痛苦,看来精神有所损伤,果然先看这块还是太勉强了吗?快去恢复!先切到下一块记忆!“
「
」
画面中断
“这是什么?美琴原本的经历是这样的吗!”
“……”
监视着的酆都人员有的感到反胃,在一旁稍作休憩,有的被惊出一头的冷汗,老齐在一旁默不作声,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与你拥有同等,或者说更甚悲惨程度的人啊,星岛,你能理解她的孤独与无助吗?”
“!报告!美琴的状态很糟!星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要切断回路吗?”
“你是笨蛋吗!?现在切断不相当于杀死美琴的精神吗!这和丢到洞里有何区别!”清凝看起来有些愤慨。
“先不用切断,我相信她”老齐慢慢地回复。
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有一位女孩在啜泣
星岛走到她旁边,静静的坐下
“你…你来到这里干嘛?“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嗔怪。
“我知道,现在说再多话,也没有用,我知道被霸凌的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依靠,最后还把你推下了洞”
“!?为什么你会知道?”
“抱歉看到了你的经历,美琴。总的来说,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不求你能原谅我,美琴,只是,能听我唱一首歌吗?”
“…暂且先听你唱吧。”
星岛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她的吉他。
“——星拥怀中兮,仙女水鹫。 ——梦中徐来兮,长夜悠悠。”
“——联翩飞洒兮,稚子涟涟。 ——盼君速归兮,长夜悠悠。”
“——嘒彼小星兮,戏于西楼。 ——睡意袭我兮,涟锜池留。 ”
“——睡意袭我兮,涟锜池留, ——睡意袭我兮,意归海角。 ”
唱到一半,美琴便倚在星岛的怀中,缓缓睡去
“美琴,我理解你的苦闷,你的不堪,不过对于现在来说,那些孤独与寂寞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纵使世界正在坠落,我们也要给身为观众的自己一份完美的演出,好吗?”
随着机器传来“滴”的一声,代表着本次还魂工作的结束,周围的工作人员传来欢呼声,来庆祝着病毒爆发以来第一位正常的人类的诞生,新生儿——美琴。她的新生,是伴随着星岛的拥抱而生的。
“星岛姐姐,谢谢你!“,满身疮痍的孩子久违的露出了蓝天一般的笑容,星岛看着他,虽然疲惫,但也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模拟已经结束了。
我们还是要找到能加大效率的方法的,只是……”
老齐望向阴云密布的雪天,点起一根烟
“只是什么啊,快说吧,别卖g…;…”
“?”
话还未说完,星岛只发现老齐以一种十分惊愕的表情看他,她从未看到过老齐表现出过那样惊愕的眼神
“星岛!”
那是她在昏厥过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第二轮-第二段 (Demiur)
在不足100千米深的地下,“洞”所在的地方,没有光透过的地方,“孤寂冢”的成功,无法直接被外界所观测。但无论“洞”里面有什么,无论“酆都”取得了多大的进展,无论志贺直哉设计的束缚装置多么巧妙,“洞”已经开始慢慢改变它的引力状态了。
不久之前,在绫濑的安排下,他也去了一趟遗忘之海,通过某些模拟中的后门,拿到了自己在模拟中缺失的记忆。
“志贺博士,‘洞’的引力状态正在改变,我们已经检测到了引力波的突变。”“洞”的观测者在电话里告诉志贺直哉。
“我知道了,通知一下控制部门,让他们准备一下控制粒子的充能,充能完毕后立刻让控制粒子将‘洞’全覆盖。”志贺顿了顿,好似下定决心,“绫濑和‘酆都’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过他们了,现在‘酆都’正在施行应急措施。”
“那……就好。剩下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志贺没等对方回应,果断挂上了电话。
“洞”刚在地底被发现时,作为一个新生的类黑洞系统,它的引力形态刚好处于闭合状态,应该说这是人类的幸运。如果当初负责的那群宇宙学家没有在意那小小的“误差”的话,人类说不定早就完蛋了。
至于在这模拟世界里,那可就次数可就多了。
不过自从“洞”被发现开始,它只出现了三次引力形态改变,第一次因为发生突然,控制粒子没有全覆盖,造成了一些经济损失和舆论压力,不过幸好没有人员伤亡。第二次、第三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只是在第三次改变的一年后,病毒出现了……
但让志贺头疼的是,在建设束缚装置的时候,久美子为什么会闯进来?志贺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久美子闯入的事情,他也是更久之后才知道病毒出现之前,高层就已经违反了最开始的协议,先是将死刑犯扔入洞中,然后是普通的犯人,再然后就是普通人……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个木偶而已,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发声,因为道路早就被堵死了。
但,真正笼罩着志贺的阴云是,久美子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最近才知道“酆都”的存在,自然也知道了“酆都”对“洞”所做的手脚,他们所做的这些,可能会让“洞”完全丧失作用。不过就算真是如此,他却不反对“酆都”,甚至有些支持他们。从能源的角度,核聚变已经完全可以应对人类正常的能源消耗,即使“洞”不存在,如果不进行那些实验,也不会出现能源匮乏的情况;从个人的角度,“洞”折磨着他许久,他每天都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可惜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改变这一切。“酆都”所做的,一定程度上也是他所希望的。
他只希望他们不要做的太过火,不然后果可能会是所有人无法承受的。
齐伯寰,“酆都”的领导者,他和志贺说不上对付,现在顶多也只能算作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而已。齐伯寰声称久美子去了“酆都”,但冥冥之中,志贺觉得齐伯寰在说谎。志贺曾经以私人身份拜访久美子,并询问了久美子进入“洞”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久美子的双目中只有迷茫,她什么也不记得了。被“酆都”消除记忆了?但就志贺所知,“酆都”乃至全世界现在能掌握的最先进的关于记忆的技术,也只是借由某人的记忆进行世界模拟,虽然能对虚拟世界中的受试者的记忆进行修改,但是对于现实世界却无可奈何。这无法证明齐伯寰的说法的真伪,只是志贺愿意相信这是谎言。
但是如果久美子没有进入“酆都”,反而进入了“洞”的深处,那么久美子为什么还能完好地从“洞”中脱身?虽然“洞”已经多次刷新志贺的认知,但是他仍然觉得不可能,尤其是在听说了白沙和人面树之后。
“他妈的,头疼死了,”志贺自言自语着,“也许只是因为剂量不够,那个Ubik没有治好我最近几年的头疼,只是让我的容貌倒退了十几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头疼是上帝给他降下的惩罚,虽然他不怎么相信上帝。
电话不合时宜地“叮铃铃”响起来。
“你好,这里是星岛。”
“志贺,是我,绫濑。”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绫濑?发生什么了?”
“我需要现实中你来我这里一趟,我需要和你们谈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但熟悉绫濑的志贺明白,她是在故作镇定。
“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志贺想到了,但他不愿意接受,“是百华出事了?”
“模拟中的星岛有些情况,”一阵沉默,“‘孤寂冢’出了一些差错……”
志贺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咔哒
……
“酆都”中,人们心中五味杂陈,美琴的新生以及还魂工作的成功固然值得高兴,但是星岛的异常状况却将大家的心情拉进谷底。
美琴刚刚醒来,还魂工作结束后,她就陷入了昏迷中,看来经历了还魂后,美琴的精神也受了一些损伤,需要一些时间来修复。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损伤并不大,仅凭人自身就可以完全修复。
她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孟清凝的家,不是自己的家,而是陌生的天花板。
“美琴,你醒了!”
美琴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吃力地扭过头,是孟清凝:“孟姐姐,我这是在?”
“没事的,美琴,你现在还是在‘酆都’,只不过是在医院。你的身体刚经历了还魂,现在还有些虚弱,需要休息与调理。”
怎么又是医院啊,美琴心里不自觉产生了厌烦,我可真的是烦透这个地方了……
“话说星岛姐姐呢?星岛姐姐怎么样了?”
“星岛姐姐很好,只是她现在有些别的要紧事要去处理,所以没来得及等美琴醒来就离开了。”孟清凝脸上尽力保持着微笑,毕竟她知道星岛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太好了,星岛姐姐没事就好。”美琴在心中隐隐担心,毕竟星岛看见了她的经历。不过,美琴愿意相信她的星岛姐姐已经完全理解了她。
“美琴,还魂是什么样的啊?姐姐很好奇呢。”
“唔,刚开始感觉就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里去。然后,我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美琴的心情有些跌落,但是似乎是因为星岛的理解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尽力去逃避自己的过去。
她需要去面对它们。
“没关系的,美琴,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向我倾诉自己的经历的话,现在不必告诉我,而且你的身体现在也不适合回忆这么多。”孟清凝心里很清楚美琴遭遇的一切,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现在就把那群禽兽扔进“洞”中。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她不得不先掌握“酆都”所需要的内容。
“好吧,那让我先准备准备吧,”美琴露出笑容,“后来,我落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很害怕,尤其是当看到了那些事情后,我开始哭。……然后,星岛姐姐就出现了,她开始安慰我,向我道歉,并且给我唱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我觉得四周的黑暗都在消散,身体越来越暖,但也越来越累,于是我睡着了。醒来后,还魂就已经结束了。”
“原来是这样的嘛,听起来蛮辛苦的,美琴真是好样的!”孟清凝轻轻地摸了摸美琴的头,顺手捏了一下美琴带有些许红晕的小脸。真的一模一样,孟清凝心想。“不过美琴,你没有看见星岛姐姐的经历吗?”
“……没有,我只看见了我自己的……”
“没关系的美琴,姐姐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孟姐姐,我还是有点困,我能再睡一会吗?”
“当然可以啦,好好休息,美琴。”
“嗯……”
美琴睡后,孟清凝悄悄地起身,离开了病房。走之前她仔细叮嘱了护士,一定要照顾好美琴……
……
泷泽秀明也接到了绫濑的电话:“泷泽,不好意思,但是我需要现实世界中的你来我这里一趟。”
泷泽知道,绫濑称呼自己的姓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怎么了?为什么需要在现实中?”
“传统,有关于模拟的重大事件需要来到现实中商谈。”
“‘孤寂冢’成功了?为什么会让我来参加会议?”
“目的上是这样的,但是出现了其他问题,和星岛有关。”
……
现在来到现实中,医院大楼,绫濑的办公室中。
齐伯寰还没有到,志贺直哉与泷泽秀明坐在办公室中,默不作声,只是低头阅读着齐伯寰有关于‘孤寂冢’的文件,空气有些凝重。
“需要喝点什么吗?让你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绫濑打破了沉默。
两人摇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齐伯寰终于出现了:“我来了,泷泽博士和志贺博士也在啊。”他向志贺伸出了手:“之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您,‘洞’现任的管理者,今天我们算是见面了。”
志贺不大情愿,毕竟在‘洞’的事情上,齐伯寰可以算作他的对手,但是出于礼貌,站起来和齐伯寰握了手。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关于‘孤寂冢’的讨论。出于惯例,齐伯寰,你来介绍一下‘孤寂冢’第一次模拟实验的情况吧。”绫濑开口,宣告了会议的开始。
齐伯寰走到办公室唯一的白板前:“既然‘酆都’已经和政府共享了信息,我想我不必再去解释‘孤寂冢’计划的各项环节以及还魂工作的原理,我只说结果,在第一次模拟实验中,受试者皆川美琴失去了一切被病毒感染的迹象,经过严格的医学检测后,我们得出了令人欣慰的结论:皆川美琴体内已经不存在病毒,还魂工作成功了。
“实验结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本来只期望病毒活性的大幅减弱,但是没有想到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消灭了皆川美琴体内的病毒。
“因此‘酆都’的分析人员得出初步结论:在第136次模拟所创造的模拟环境下,还魂计划效果显著,间接也说明了有关于‘孤寂冢’计划背后大部分理论猜想是基本正确的。”
“但是星岛呢?你只强调了受试者的情况,却没有告诉我们星岛的状况。”志贺向齐伯寰质问道。
“不要着急,志贺博士,这就是我接下来说的。在实验结束不久后,星岛小姐陷入了昏迷……”
“昏迷?”
“请不要随便打断别人,志贺博士,这是最基本的尊重。”齐伯寰瞥了一眼志贺,“刚才说到了……星岛小姐陷入了昏迷,这不是最主要的,因为受试者皆川美琴在实验后不久也陷入了昏迷,这是因为还魂工作对双方精神负担较大而造成的结果,经过后来对皆川美琴的观察,发现这这种精神负担完全在人体可接受范围之内。
“最主要的是,星岛小姐的脸上出现了疤痕,虽然不明显,但经过对比,这和皆川美琴脸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志贺愣住了,他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泷泽秀明也是如此。
齐伯寰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两人的动作一样,自顾自的往下讲:“我们还观察到,在星岛小姐昏迷之前,她的头发开始断裂。我这样说你们可能难以理解,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在我的故乡有一种叫鬼剃头的说法,人的头发一夜之间掉光。星岛小姐的情况类似于这样,只不过是她的头发变短了,长的部分全部断开然后掉落。”
“不会……星岛的头发也变得和美琴一样了?”泷泽秀明脸上震惊的神情又加重了几分。
“是这样的,一开始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们马上将星岛小姐送入医院,并且进行检查,发现星岛小姐的身体出现了免疫缺陷的症状。”
“……而美琴,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志贺的认知算是崩的一塌糊涂。
“正是如此,不过各位无需担心,对吧,绫濑女士。”
绫濑听见了齐伯寰的话,呼出一口气:“根据现实世界中的监测,星岛的生命体征很正常,在模拟世界中的损伤没有反映到星岛本人身上。这点其实很明显,毕竟我们之前开启下一次循环都是要以杀死这次模拟中的星岛为代价的。”
听到这里,志贺和泷泽放松了不少,刚才两人因为过于震惊,甚至忘记了这一点。
“在这次情况发生后,我立刻联系了你们,在你们都离开模拟世界了之后,我们在外部暂停了这次循环,也让星岛的大脑稍微休息一下。顺便,我需要说一声,由于你们之前大多数时间都在虚拟世界,对于现实世界没有太多的认知,所以你们没有发现这次模拟时间上的异常。在这一次模拟中,我们调慢了模拟世界的运行速度,让模拟世界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中的差距减小了不少,以便我们在这次特殊循环中应对突发状况。”绫濑补充道。
“请问二位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齐伯寰问道。
“那模拟世界中的星岛怎么办,有治疗的手段吗?”志贺问道。
“我只能说,泷泽博士研制的Ubik很有用。”齐伯寰看向泷泽,后者点点头。
“后来在美琴苏醒后,我们询问了她关于实验的细节,”齐伯寰继续说,“各位想必刚才也看到了,‘孤寂冢’计划的前提是把病毒与情感联系起来,在还魂过程中最终要的,是‘理解’。我们发现,还魂的过程中,星岛基本上完全‘理解’了美琴,但是美琴却没有完全‘理解’星岛,甚至她只理解了星岛的一小部分。
“这不能怪她,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还魂的设备基本是一个单向的系统,只支持单向的理解,无法进行双向理解。
“据此,我们推测,星岛小姐出现这些状况,是因为星岛小姐单方向理解对方造成的结果,她承担了对方无意识向她传递的部分痛苦,这些痛苦必然要在她的身上得以体现。但她自己却选择不向对方传递自己的痛苦。
“我们更倾向于认为,在还魂过程中,双方本来都会向对方传递痛苦,但是如果有一方理解了对方,那么这一方就不会向对方传递痛苦,至于这是否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们不得而知。但如果是这样,那么‘相互理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因此我们现在有三条路,第一是放弃‘孤寂冢’,寻找新的道路;第二是不顾星岛的健康安危,直接寻找放大还魂工作效率与范围的方法;第三是建立双向系统,让人们进行‘相互理解’,当然这需要实验来验证。各位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我会选择第二条,”绫濑说,“我们只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对吧,所以我会选择现在最有把握,最可能的路。”
“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第二条。”齐伯寰轻声说。
志贺心中很恼火,但是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告诉他,把自己对于他人的特殊感情强加于其他人身上是没有作用的。“第一条。”他无力的说。
“我也选第一条,我不会拿星岛的命去冒险!”
“看来大家都放弃了第三条啊。”齐伯寰苦笑道。
在场的四个人何尝不明白,第三条路看上去最简单,技术层面上貌似也不复杂,但却是最难以达成的,或者说不可能达成。
渴望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就算是渴望着全世界的人与星岛达成相互理解,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
“好了各位,虽然我们刚才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但是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们手里。齐伯寰,麻烦你把你的想法整理一下,然后交给我。剩下的要由那些更加权威的人和上层来决定。各位,散会吧。”绫濑说,“不好意思各位,为了这点小事情特地还要把你们叫过来一趟。秀明,你跟我来,我要和你聊一聊关于Ubik的问题。”
泷泽和绫濑离开了办公室,像是特意留下了志贺和齐伯寰一样。
志贺带着有关“孤寂冢”的文件,准备离开,却被齐伯寰叫住:“志贺博士,我们来聊一下吧。”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呢?我对你的计划帮不上忙。”
“我想跟你聊聊‘洞’的事情。”
“……可以,”志贺转过身来,面对着齐伯寰,“但是请允许我先提问:久美子当时去了哪里?”
“我会告诉你是‘酆都’,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的。”
“‘洞’底是什么?”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对‘洞’的了解程度比我多。”
“这很难说,不是吗?我可没有你的能力,能在‘洞’的旁边建造自己的组织,还能在‘洞’里面打开一个去往‘酆都’的通道。”
齐伯寰微微一笑:“如果我说,‘洞’的底部是天空,你会相信吗?”
“说实话,我现在很容易相信些什么,自从‘洞’出现之后,我的认知就一直再刷新,我的世界观早就被毁灭重建很多次了。”
“很好很好,这不是什么坏事。关于那个地方,猜想有很多,有人甚至怀疑,那里是与其它时间点相连的地方,或者是连接了两个平行世界,不得不说很有意思。不过志贺博士,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有勇气向我问出久美子的去向的,毕竟久美子可是被你手下的那些处理员亲手扔进去的。”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的管理员还不是我。”
“但是你现在知道了,不是吗?可是你做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那些处理员还是在照常工作,还是在领着你给他们发的工资,过着相对舒适的生活。想一想,志贺直哉,有多少人现在的生活连他们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为什么这些手染鲜血的人要比他们活的更好呢?”
“这……这……”
“据我所知,协议上清楚的规定了可以被投入‘洞’中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上面应该没有包含‘人’吧。”
“那是病毒出现之前的协议了……”
“我说的就是在病毒之前,你们先是把误入的久美子扔进去,然后是死刑犯,再然后是普通的犯人,再然后就是半夜三点在待在街上的路人。病毒之后呢,老人、壮年人、甚至像美琴这样的小孩……”
“够了!齐伯寰,我就是一个他妈的挂着个狗屁管理员头衔的傀儡!我他妈的也痛恨这该死的破洞!我想把它毁掉,可我他妈的有什么办法!我所有能做的就是他妈的约束它!上面的人会在乎普通人吗?他们他妈的只在乎他们自己的狗屁生活!我来违抗他们?哈哈,真他妈的好笑!”志贺直哉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可是,你只是在看着!你什么都没有做!鬼知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只会投入脑死亡的人是不是真的,我问你,每一次投入人的时候你有没有去审查?你有没有阻止那些正常人跌入深渊?”齐伯寰的声音十分罕见的提高了许多,“你只是坐在你的家里,每天怀着你那虚无主义的想法来面对这些,这难道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明明有能力去改变,却选择不作为,这才是最大的罪!” 志贺直哉沉默着,沉默着。
齐伯寰绕开了志贺直哉,径直向房间门走去。
他刚要打开房间门,却听见后面传来了无力的声音:“齐伯寰,我能在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吧,虽然你已经让我很蔑视了。”
“你在进入‘洞’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声音?”
“声音?”
“我听见人的声音,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回响、回响、回响。”
大家都在这里啊为什么欢大家都要这样做呢我们有做错什么吗我是正常人我是正常人啊啊迎啊啊啊放我出去啊这些树是什么啊那是人脸啊啊啊我的手在变成沙子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谁能来救救来我们求求了……我还在向下坠我还在向下坠我没有突然消失也没有变成白沙更没有变成树到我到底在哪里还会停下来吗我为什么什么变化都这没有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光在底远处在我坠向部的地方不过也许只是我临死前的幻想可惜我死不了……
“是吗,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希望那是对你的诅咒,志贺直哉。”齐伯寰离开了。
“是啊,我也希望。”志贺直哉一个人待在原地,空洞地看向四周,然后看向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跪倒在地。
……
星岛陷入了梦境之中,在梦里,她看见了美琴,她想去抱住美琴,但是身体不受她的控制一般向着黑暗处走去……
星岛觉得自己被缩小了,装进了一个口袋里,这个口袋很温暖,还能让她看到周围的一切,虽然四周都是黑暗,没有半点光亮的黑。
她很害怕,她试图呼喊,可是身体无法移动,喉咙里也发不出来叫喊……
突然,她看见了一个光点,在黑暗里,它像是来拯救星岛的一般。
光点越来越大,星岛向着那个光点坠去……
第二轮-第三段 (馄饨分裂者)
明明光点看起来并不遥远,但以体感时间来计算,经过了大概十分钟,星岛才有了“自己正在接近光点”的实感。在又经历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光点在她眼中发散开,化作了无数的星辰。
空间的底色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相反的纯白色。而在这纯白色的空间中,色彩各异的星辰散发着光芒,将周围染成与自身相同的颜色。星辰与星辰之间,无数的丝线彼此相连、交织,部分彼此纠缠,多数泾渭分明。
星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身上同样蔓延出了丝线,连向不知何处。但是她周围并没有如其他星辰一般的色彩。同时,明明印象中是第一见到这种景象,但她总有种熟悉感,就像是孩童离开家乡多年后,再次见到家乡一般。
杂乱的思绪与疑惑一齐涌出,星岛摇了摇头,把念头集中在目前有迹可循的一点——丝线。目前看来,她和这些星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被丝线缠绕。既然这样,或许可以通过这些丝线找到探究的思路。
她努力尝试着在这个空间中移动,多种游泳姿势未果后,她试着借助身上缠绕的丝线移动。最终,她停在了一颗深红色的星辰的外围,试着伸手触碰周围被染红的空间。伴随着这个动作,一段思绪自她的心中涌现:
【星岛姐姐会怎么看我的经历呢?】
美琴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诧异中,星岛收回自己的手,美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怎么会是美琴的声音?难道这些星星都代表人吗?!】
… …
美琴做了一个梦,梦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有着健康的身体,有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于是每一天有了被期待的理由。
“美琴,快点跟上!”走在前方的好友转过身来呼唤走神落在后面的她。她拍了拍脸,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很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语气中满是困惑。
【大概是错觉吧。】美琴不再去想。
……
在又接触了几颗星星后,星岛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尽管没有接触美琴时那么清楚,但她还是接收到了属于人的思绪。
【这些星星原来都是人吗?好像也不算太奇怪。但为什么美琴的声音会这么清楚?因为我“理解”了她?】
仅凭这种程度的接触貌似无法更进一步,短暂的迟疑后,星岛决定直接接触对应美琴的星辰,看看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星岛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一颗远大于她之前见过的星辰的,喷发着接近空间底色的白色的光焰的星辰正矗立(意会)在她身后。如果将其它星比作行星,那这颗星单论体积堪称是恒星。
“刚才的话是我说的。”似乎是看出来了星岛的疑惑,这颗星解释道,“直接接触这些星星会让你的意识发生偏转,你可能会被直接踢出去。还有,还记得我吗?星岛?”
星岛艰难地回忆着印象中谁的声音比较接近,而这颗恒星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十几秒后,星岛迟疑道:“您是……羽吹老师?”
星岛想起来了,这位羽吹老师在她大一大二期间曾教授医学伦理学,查勤很严。她对这个老师还有印象是因为在一节课上,这位老师讲到一半,突然关上了课件,开始即兴演讲。她对那节课印象尤深。
……
讲台上,两鬓斑白的老人看着多数学生神游天外,叹了口气,关上课件,拍拍手吸引学生注意力,开口道:“看起来大家对我现在讲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这样我们今天换个话题。”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目光锐利:“你们觉得,人类的发展是个什么过程?”
学生们陷入沉默。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有些迟疑地举起手:“是文明发展的过程?”
“是科技发展吧?”“是人文精神!”“是人类让自己变懒惰的过程吧?”“我觉得应该是物理学……”学生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些都有,但是都不全面。”羽吹老师咳了两声,压住学生的声音,“就我的看法,人的发展,是同时进行的上升与坠落的过程。”
学生们安静下来,听他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
“人类文明,不可否认,一直在发展着。宗教方面,从一开始,出于对自然的恐惧与敬畏,发展出泛神论;再到神具有特定权柄与人格的多神教;最后到神通常不具有特定人格,往往只作为一个符号的一神教。科学上,模仿自然,相信万物间存在超自然联系的巫术,或是认为物质间可以发生嬗变的炼金术,可以看作是科学的雏形;人又靠观察总结出所谓经验,并加以利用;最后,依靠抽象出的符号之间的关系,得到了定律,有借助定律进行推演,探索世界的边界……总体来说,人类走在进步的路上。”
“但是,与此同时,人类不断地否定着所谓的神圣性。人从神创生命,到了万物之灵长,又成了‘晚期智人’。人并不具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质,不过是大脑发达,四肢适合使用工具的猿猴。意识也被认为是神经电信号的交换。‘恶’同时被现在的环境放大:科学与人文精神的进步在推动人类向上的同时,扩大了‘恶’的边界。一个恶名远扬的皇帝一生害的人数量都远赶不上毒品危害的人的数量,为减少伤亡开发的武器被用于进行更多的杀戮;人文精神进步的同时,人反而对生命失去了敬畏,扩宽的视野为恶意创造了新的发泄途径,掌握着权力的人可以将人视作资源,或者说耗材,甚至……”
他停了下来,抹了抹脸,平复下心情,接着说:“人在这个时代中被物化了,被‘他们’挂在嘴边的人文和互助,永远只是挂在嘴边。”
“人在科学进步的同时,却没能兼顾精神的进步,以至于失衡。用一个老生常谈的概念,‘赛博朋克’,我们正在接近这种状态。今天就先说到这里。”
老人看了眼表,匆匆离开了教室。教室里一片寂静。
……
“羽吹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到底是什么。”星岛有些戒备地问。
“你可以管这里叫人类无意识、集体潜意识、阿赖耶识、阿卡夏记录、白银之海……怎么叫都可以。这是由人类的意识共同编织出的空间。而我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拖长的声音迟迟未落下。老人的声音中带上一丝笑意,接着说:“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酆都的创始人之一,代号 。而你,星岛百华,可以说是三位一体中的,圣子。”
“我是圣子……?”
“没错,你就是圣子。或许,应该叫圣女?”羽吹老师如此答道。
星岛思考着,如果说这种代号不是乱起,而是有所依据的话,米迦勒本身是“似神者”,圣子与圣父圣灵一体。羽吹老师对应的星辰颜色接近这片空间,但周围的空间依旧被染上了颜色……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并非她周围的空间没有被染色,只是染上的颜色与这片空间相同。
想到这,星岛开口道:“集体潜意识就是‘神’吗。”明明在询问,她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相较于个人而言,集体潜意识足以被称为神,不是吗?”
“我想,在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人会相信不能展现神迹的‘神’吧。”
“并非没有这种人,不要高看人的理性。”羽吹转了转[30.1],“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那个神迹?”
羽吹看着沉思的星岛,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洞」会呈现出这么独特的性质?明明在黑洞周围的物质的时间会被无限地拉长,被投入「洞」的人却还有正常的思维能力?你又为什么会这么特殊,能免疫病毒的效应,还能帮他人解决病毒?”
“我有一个猜想,”他一字一顿道,“这个黑洞,与孪生的白洞[31.1]构成了双子星。”
“白洞,不应该只是一个假设吗?”星岛问道。
“我说了,这只是一个猜想,可以解决目前绝大多数问题的猜想。在这种条件下,「洞」周围区域时空曲率接近于0,时间流速与地球参照系差异不大,只有在更加接近黑洞或白洞时才会有明显的变化,这能解释为什么多数被投下去的人还能保留正常的思维能力。而且,这种双子星系统有可能构成封闭类时曲线计算机。在不断回卷的随机输出中,有可能出现有序的‘意识’,而对于无限回卷的封闭类时曲线计算机来说,这种有可能就是必定出现。所以,「洞」可能具备着一个超越时间的意识。TA的精神结构、世界观、思维方式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TA却有可能理解我们的意识。这意味着TA可能接入人类集体潜意识。”
“仅仅是接入人类潜意识,只能说明TA有可能干涉人的意识从而干涉物质,这与你口中的神迹,或者说,我的特殊性有什么关系?”星岛皱起眉,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永生病毒?”
“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永生病毒很可能是「洞」通过干涉意识创造的。”
星岛意识到了羽吹话语中隐藏的前提:“意识能干涉物质?”
羽吹没有回答:“首先,你觉得世界是什么?”
“存在和概念的总和,定义应该是这个。”
“人眼中的世界呢?”
星岛沉默了。
“人所接触到的世界,由感官所接受到的信息决定,但人的感官存在其极限,接受到的信息只是完整世界的冰山一角,所以人接助仪器来探索世界,又止步于微观领域,总存在人无法正常认知的事物。我并不是打算讨论哲学上的物自体,而是想告诉你,只有人类认知到的事物,对人类才有‘意义’,才存在。所以……”
“只要被所有接触的人认知,就是真实存在的事物;没有被任何人认知的事物,对我们等价于不存在。”星岛接过这句话,“这也……太荒谬了。”
“很遗憾,我们的世界的确这么运转,被认知的才存在。这也是‘永生’能诞生的原因,虚构出的事物被「洞」中的人认知,从而真实存在。不管我刚才那个假设成不成立,这一点都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有‘病毒即孤独’这一猜想。”
星岛想起来曾经听到的一个假设:如果有一个虚构的球体,人可以看到、触碰、挪动,在被施加力时能产生对应现象……一个正常的球体应该具有的一切特征都能被检测到。那么,这个球体就是真实存在的球体。
“所以,你是似神者。所以,我是圣子”星岛看着羽吹周围的白色道。
“没错,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调整精神状态,让自己更加贴近集体潜意识,从而可以实现一些‘奇迹’。而你天生就完美贴合集体潜意识,你能做到的,只会远超过我。你天然的免疫病毒,能做到通过‘理解’来解决病毒,就是最好的例证。”
“那为什么,我之前从未无意间干涉现实?”
“这就像你具有的,偏僻而又几乎无用的天赋一样,并非不存在,只是被你忽视了。只有你意识到你具有这种能力,才能主动利用这种能力。”
白色的星辰向下转动,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两秒,羽吹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就先说到这吧。苏醒之后,你可以来酆都找我。”
白色的星辰黯淡下来,星岛意识到羽吹老师已经脱离了这里。
“真是,一团乱麻啊。”星岛叹了口气,“我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医生啊……”
虽然这么说,但她也清楚自己现在的重要性。为此,也该尽快回到正轨上了。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天赋后,她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该怎么运用这种能力。她闭上眼,然后想象。
【我正在离开这里】
与进入时截然相反的上浮感笼罩住她。十几秒后,她睁开了眼,不是在模拟中,而是在现实中。
看着熟悉的、病房的天花板,星岛试着起身,但身体传来的虚弱感与束缚感制止了她的动作。她试着动了动手,确定能动后,把戴着的头盔摘了下来。头盔上的指示灯亮起,又在她的注视下熄灭。
【至少用的还是脑机接口,不然可能要麻烦点】她这么想着,身上缠绕的拘束带自发解开。她起身,赤足踩在病房的地板上,看向大概率是单向玻璃的镜子,面色略显苍白的短发病号少女的形象倒映在镜中,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带着一道淡淡的疤痕。
“嗯……”
发丝生长,蔓延至腰间,疤痕被消去,苍白的脸上也带上一丝血色,身上的病号服也变成了她惯常穿的服装。
星岛确定了一点,对于她来说,就和羽吹老师说的一样,意识到这份能力,就能运用。
而且,非常简单,只要去想,怀抱着改变现实的意愿,就能做到。
【有这样的能力,如果只是正常的病毒,应该能轻易处理才对。这样看来,‘永生’病毒应该是特殊的】
她推开门,对着刚刚赶来的几名政府人员说:“麻烦帮我联系一下绫濑博士,就说,星岛百华想要找她。”
几人眼神交流了一下,为首者点了点头,说:“请您先稍等片刻。”其余几人中的一人退至一旁,对着耳麦低语了几句后,对星岛说:“绫濑博士在顶楼等你。”
另一边,绫濑发起了与志贺的通讯。
“这里是绫濑。告诉你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的消息,星岛醒了,不是在模拟中,而是在现实。而且非常健康,身体状况大概比我这个政府雇员好。”
“……什么?我这就赶过来!”
绫濑挂断了通讯,坐在自己的转椅上。
“事情更复杂了啊……”
……
此时,酆都中。
齐伯寰设定的,专门对应羽吹的铃声响起。他皱起眉,接通了通讯。
“什么事?”他先声夺人。
“已经确定了,星岛百华的确和推测的一样更为特殊,她的确是‘圣子’。”
“之前尝试还魂的时候不就已经这么猜想了吗。”
“这次观测到了她在集体潜意识中的映像,具有明确的人的形态,这意味着她在集体潜意识中具有独立性,但个人现实与本底特征的偏差又几近于无。等她来酆都,就可以试着更进一步确定那个超越时间的意识是否存在了。”
“在那之后呢?”齐伯寰问。
“没有想过,至少,会比现在更好吧。”
“那个意识如果真的存在,更可能对人抱有恶意吧,‘永生’病毒说不定真是TA制作。毕竟人类天天往人家里扔垃圾,说不定TA‘脾气’比较暴躁。”
“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不过就算真是这样,也只能说是人咎由自取。我先去维持曲率干涉装置了。”老人在画面中撇了一眼右上方,挂断了通讯。
“或许吧。”齐伯寰轻声感叹道。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回应这一句,还是上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