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接龙Ⅲ
首个接龙成功的文字接龙。

于无法抵达的昨日相见
主题:树,昨天见
参与者:博格林,越洋Crocean,铸币大头蓬莱山,馄饨分裂者,圣光使者,花月,Demiur
第一段 博格林
从学校出门不久,走出两个十字路口,阿刁穿过二环东路去七里堡了。
“明天见,阿刁”我们说,迎着阿刁的背影。
“明天见”
送走阿刁后,我们随即左转,依旧从那家烧烤店门前的小路回家。烤炉今天没有如往常一般呼呼地冒着烟,铁皮肚子里没有火光,只有影子在打盹。
“居然没开门吗?”张嘉鱼悻悻地看着门上的锁“我还想来几串垫肚子呢。”
我想起今天早上这老板和对面买羊肉的吵了一架,“应该是没肉了吧”我说。
“你不是刚才还在学校里说要减肥的吗,猴王”韩逸诺推了推眼镜,用戏谑的眼神扫了一下张嘉鱼,像猫瞥了一眼打翻的牛奶一般。
“闭嘴闭嘴闭嘴,就你话多,韩逸诺”张嘉鱼蹬了他车子一脚,留给他一个恶毒的白眼。
“话说憨诺…”
“怎么了?”
“你天天回家也不骑车子,为啥还要骑,推着不累吗?”张嘉鱼眉头微蹙
“天呐猴王…”我感慨道。
“我早上得骑车去上学啊…猴王你这是减肥减傻了。”韩逸诺以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嘉鱼,像是看一头思考哲学问题的小猪。
“你才傻,跟你喜欢的那谁说话跟傻子一样,看得我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张嘉鱼做出反击。
我眼前浮现出憨诺推着黑框眼镜,站在筠面前吭哧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鞋带挺对称的”然后脸红得跟跑道一样的样子。
真是一对天生的欢喜冤家,我心想
“李三金,你妈妈进家了。”张嘉鱼指着我家窗口。
“我靠你眼睛这么灵,她又得说我回来得这么慢了,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韩逸诺说。
“快走快走”张嘉鱼附和道。
“别叫我李三金”
“那就叫李三光”
“这个帅,我喜欢”
说来也巧,我们三个住在同一栋楼,洪苑小区,18号楼,三单元。张嘉鱼住在一楼,101;韩逸诺住在三楼,301,我住在五楼,501。
走到洪楼三小大门口时就能看见我们的18号楼,单元楼门口仍然贴着张嘉鱼召集我们去她家吃蛋糕的圣旨。夕阳给墙上的爬山虎镀上红边,老楼内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楼下孩子闹着——闹不了多久了,那些叮当声会变成碗筷摆好的声音,孩子们会被一声接一声的吃饭了拽回去。
我们的18号楼,如果按照张嘉鱼的说法就是18号树。她把每家上下相通的排水管道比做树干,而每户人家就是枝条上的叶子,而我们就是叶子上生活的虫子,只有张嘉鱼是猴子,她自封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是虫子只有她是猴子,也许是她大笑的声音很像猴子叫。
至于为什么把铁质的排水管道比做树干,我也曾问过张嘉鱼,她说你忘记之前在排水管道听见你唱歌的事了吗,我想起由于自己有了台电脑时太过激动以至于在洗澡时放声高歌,却被同时在上厕所的韩逸诺录下音来的故事。 “这跟树干有什么关系”
“上下联通,又输送水分,生物课不是学了吗,这难道不像树干嘛吗”
“韧皮部呢?”
“停停停,扯哪去了,什么韧皮部不韧皮部的,反正就是像就完事了”
“…”我对她的牵强比喻表示沉默,但她好像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意思接着说道:
“既然声音传播需要时间,那么假如这栋楼足够高的话,我们得明天才能听见你唱歌,那我跟你用管道打招呼的话岂不是应该说‘你好,昨天见’”她期待地看着我,企图听见肯定的回答。虽然她对于课本上学的东西仍然是一知半解,但我惊异于她的想象力,点了点头。
“那么真正的昨天见,我觉着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她接着说。
“你什么时候能憋出这样的话来了,从哪看的”
“喂喂,自己想的!”
“开智了,这句话好的不像你说的。”我调侃道。我把这句话放在了我的语文摘抄里。
真正的昨天见,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昨天我们曾从这条路上走过,那时路面还记得我们的脚步。明天我们大概还会从这条路上走——后天也是。事实上,这条路并不介意我们反复经过;它只是静静地伸展,像一条被折叠过无数次的时间线。每一次经过都留下一层薄薄的影子,慢慢地,这条路会变成一座由无数个我们自己铺成的、看不见的城市。
我们走进那个看不见的城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楼梯还是那截楼梯,扶手还是那根扶手,每一级台阶都认得我们的鞋底。张嘉鱼在一楼就拐进了家门,门关上之前丢出一句“明天见”,声音被门板夹成两半。韩逸诺推着车进了小屋,车轮在坡道上骨碌碌地响,像一个人懒得说话时发出的嘟囔。我继续爬到五楼,掏出钥匙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张嘉鱼跟她妈讨价还价的声音:“再吃一块嘛,最后一块——”然后是碗筷碰桌子的脆响,像句号一样干脆。
晚上我趴在桌上翻语文摘抄本,翻到那一页——“昨天的见,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底下我用红笔标了张嘉鱼三个字,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好得不像她说的,现在想想,其实像我说的也没意思,越想越觉得,话是谁说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话自己长出了根,就扎在十八号楼这截铁皮树干里。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把楼下排水管道里的嘎吱声送上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管道那头轻轻敲着摩尔斯电码。我忽然想,如果这栋楼真的足够高,高到声音要走上整整一夜,那我明天早上听见的,会不会是张嘉鱼今天晚上喊的那句“明天见”?
那我就冲着管道喊一声:“昨天见。”
然后关窗,关灯,钻进被子。
明天早上那一声会传到谁耳朵里,我不知道。但十八号楼的叶子们会按时醒来,排水管道还会输送今天的水,张嘉鱼还会在楼下猴子一样地笑。这条路我们明天还会走,后天也走——就像张嘉鱼说的,不是想起昨天,是重新活一次昨天。
每天都是。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嘉鱼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你说明天那条路上,会不会多一个人?”
我没回。也不知道她指的是谁。
但窗外的排水管道没再响。只有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碗,又洗了一会儿。
第二段 越洋Crocean
窗帘缝隙透进光。
伸手在床头摸索半天,最后在靠墙的褥子下翻出手机。我努力撑开眼皮看向刺眼的屏幕,早上七点十七分。
手机上停着条未读消息。
但我没有打开它。今天不会,明天不会。
昨天更不会。
“早啊三光!昨天对着管道大喊了吗?”
“没有吧,反正我没听见。”
在单元楼门口,张嘉鱼朝我笑嘻嘻地摆摆手,韩逸诺扶了扶眼镜,递给我们俩两盒优酸乳。张嘉鱼不客气地接过去吸溜吸溜喝掉半盒。
憨诺今天少见的没骑自行车,似乎气针断在前胎气阀里又没法拔出来,时间还早,索性和我们一起走去学校。
我拿过优酸乳,和他们肩并肩走出楼栋的影子。早上的阳光是最清新的,是刚下完雨的青草地,是蓝又没有那么蓝的天空。早上的味道就是早上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属于其他时刻,不知谁家馏的面食,腻乎乎闯进清早的鸡蛋包和炸油条——猴王和憨诺倒不排斥这种味道——总之每天的重复:今天会这样,明天会这样,昨天当然也是这样。
从小区到学校的这条路并不会一成不变,比如今天,除了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照常碰见阿刁之外,没骑车的韩逸诺明显升温了,我们仨一度以为现在不是清晨,而是正午——否则怎么会有比太阳更热的东西呢?
宁筠那点缀着粉色蝴蝶结的湖蓝色挎包远远出现在我们视野里,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韩逸诺。
“看我干嘛?我早上洗脸了啊?”他疑惑道。
张嘉鱼朝我们刚看到的方向努了努嘴,女孩已经接近我们。
“早啊,嘉鱼!”
“早啊筠,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诶诶?真的吗?”
“当然啦,我们都这么认为!喂,你们说是不是?”张嘉鱼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又扫过我们的脸。
“李鑫、阿刁,早上好!”
“嗯,早。”“早啊”
最后宁筠看向憨诺。
“早啊,逸诺…诶诶,你怎么脸这么红?还好吗,发烧了吗?”
“啊…啊没,没有发烧,嗯,就是,不太习惯走路,不是,不太习惯走着上学,比骑车累一些,我的自行车坏了,今天准备走着上学,没没有发烧啊当然…”
我伸手戳他的脊梁骨,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人家给你说早上好呢。”
大梦初醒的韩逸诺缩了缩脖子,结巴着向关心他的宁同学道了声好。
黑框眼镜好像起雾了?阿刁和我在后面嘻嘻嘻地笑。
上学路染上我们赋予的颜色。
预备铃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的闹铃又响着,告诉我起床的底线时间七点半到了。
艰难地蠕动两下,不知道被子折了几叠,被罩里的内胆估计快要搓成球,怎么拽都盖不住全身。那就起床吧。
把手机揣进口袋,
把手机放到床头。
艰难地蠕动两下,不知道被子折了几叠,被罩里的内胆估计快要搓成球,怎么拽都盖不住全身。那就睡觉吧。
手机上停着条未读消息。
但我没有打开它。今天不会,明天不会。
昨天更不会。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同学们,放学啦!明天早上,课代表把作业收齐,送到我办公室去。
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
今天再见。
单元门口道了别,楼梯上就剩我一人。我一步跨上两个台阶,用了不少力气却觉得自己好快好快,除了开门时气喘吁吁也没什么不好。左脚踩掉右脚的鞋,书包往沙发上甩去,我光着脚跑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夕阳的味道灌进来,彩霞是黄色叠粉红,粉红叠紫色,层层叠叠印在墙面,几分悠闲又几分空荡荡。
门锁这时候传来转动声,干净利索插进钥匙孔的声音一定是妈妈,因为爸爸会酷嗤酷嗤先戳几下才能拧开防盗门。
“怎么又不穿鞋,地上不脏吗?”
“我这不是刚回来嘛…”
在我的小屋里写完作业,晚饭的香味也飘了过来。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炖排骨,我拌进米饭呼噜噜吃下去,每个细胞都溢出过量的香气。
热水器烧好了水,我踩着小板凳拔掉插头套进套子里,把衣服扔进脏衣服的篓子里。下雨了,是温暖的雨,热乎乎的雨。冲掉疲惫,水顺着微微倾斜的地面漏进管道,漏进这颗水泥大树的脉络——也许还有其他叶子奔腾的汁液吧。这时我好像听到顺着管道传上来憨诺憨憨的痴笑。
于是我突发奇想,冲着管道大喊了一声:
“昨——天——见——!!!!!”
夜里我醒了。应该是被子搓起来没盖住全身被冻醒的。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一条未读消息。
我走到厕所准备夜里放水,然后回去再睡一觉。不过为什么水管管道窸窸窣窣的?
我把耳朵贴到管道上,想知道是不是楼上扔纸团堵住了。
但我听到了一句话。
昨天见。
第三段 铸币大头蓬莱山
……
↘
“沙沙——沙沙——沙沙——”
天降的甘霖是大自然送给花草树木最可贵的礼物,然而对要赶路的昆虫们显然是一件需留意的琐事,水蓝色的雨滴在屋檐上敲打,迸出连绵不绝的辟哩声。是失眠夜上等的良药。
操场被雨洗成一整块深色的绿,跑道上积起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这样的天气很少见。
“啊,看这样子,课间操应该是没戏了。” 憨诺头靠在左臂上,望向窗外,看样子无论如何都看不进书本的知识。
“……”
“?”
“这天气,你竟然指望猴王回你话吗,那很有生活了”我悄悄对前座的憨诺回话,又看了看她旁边沉浸在梦境中的张嘉鱼,她边睡边笑,不知道做了什么难得符合她口味的梦。
“好吧,至少她还没开始打鼾。”
“怎么说,今天晚上怎么回去?”
“你们先回去吧,我…我还有事呢。” 憨诺将头别过一边去,不由自主的扣弄起手指,脸颊在偏阴暗的滤镜中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
“哦呀,难道说?”
“哎呀你先别说话了,老师好像看着咱俩呢。”
语毕,一阵白光闪过教室里每个人的眼睛,随之一阵声音更大的巨响从窗外传出。窗帘被风流刮得四处乱飘。
下课铃声响起,班级内被因闪电而莫名产生的兴奋感攒动着。隔壁班好像有人冲到走廊、望向窗外、挤在方寸的窗台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开心,莫名的开心。有时候老师也纵容我们开心,课间似乎已经没有大家一起享受这个氛围重要了。
就像广阔的、没有路的森林偶然间冲破了天,生命必须有打破循环的裂缝,阳光才能谱照进来。
“嘿嘿,三阴,出去看看雨吧。”被闹热滚滚的氛围吵醒的张嘉鱼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说什么也要拉我出去吹吹风。
“唉行吧行吧,话说三阴又你丫是什么鬼啊……”
“今天这副德行,再叫你三光也太不合时宜了,哈哈哈。”
“呃,随你吧。”
说罢,我靠着白墙,掏掏口袋,扒出了听歌用的MP3播放器,对于身处校园的人是恰如其分接受音乐的最好媒介。充满律动感的音波剐蹭着双耳的鼓膜,使迎面暴雨的几只虫儿——还有一只猴子——享受着白日的终结。
“呼——真清爽!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活着的感觉!”
“喂喂,你刚睡醒就跑来这种风口大喊大叫,小心神经衰弱哦。”
“好啦憨诺,好难得来这么一次痛快的雨,喊一喊有什么不好的。” 宁筠温柔的对憨诺笑了笑,轻声对她说。
“三阴又听什么呢?神神秘秘地,搞不懂他在干嘛。”
“可能有些人就是喜欢边听歌边看雨吧,我是已经习惯他啦,不过还真是搞不懂那歌到底有什么好听的……”
我没理她们,只是一边哼着曲中的词、一边陪着她们——
↙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哦——”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醒来的瞬间,关掉为了助眠而播放整夜的音乐,睡醒的时候刚好停在一首老歌,不紧不慢的,不过到副歌似乎就开始激昂起来了。
大脑从睡梦中回复活动后,第一反应是昨晚莫名在管道听到的动静:
“昨天见。”
如此稀奇的词,刻意的词,反直觉的词,不同寻常的词。或许只是寻常人家孩子的恶作剧罢了。可是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在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楚:
我曾经听过这个词吗?是谁说的?何时说的?为何而说的?防止睡过而设的闹钟已经响起,按理讲,现在是不应该探出如此数量问题的时机,然而大脑却总是无缘无故在此刻产生多余的神经冲动给意识,使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句多余的话。
“…那么……的昨天见,我……不是在……昨天,而……重新活一次昨天”
“!?”
忽而脚下一滑,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次,身体任由重力撑到了书架上,几本散书落到地上,作者栏赫然印着“村上春树”几个字。
都是些小时候就看过的书,书边随着时代的磨砺而泛黄,至于内容的记忆,或许早已随着翻烂的几页不翼而飞了。
现在没有考虑这些的必要。
宣告清晨终结的最后一班铃声即将响起,倒是的确该去过一遍“昨天”了。
明天大概率还会从那条路上走——后天也是。
我在房间抛下一句冷淡的自嘲,便开始考虑低血压的初期症状,以及如何将这些不用的书卖个好价钱。
......
日落月出,在客厅完成了客户最终的需求后,我久违的伸了伸懒腰,去往洗漱间洗漱。手机上停着条未读消息。但我依旧没有打开它。今天不会,明天不会。昨天……或许也不会。时间已经不早了,就速战速决解决今天得了。
就在我脑袋里刚刚这么想着,洗手台一旁的管道传来一声令人引起注意的声响:
“昨——天——见——!!!!!”
……
明天似乎有雨,早些时间睡觉吧。
↓
一直到放学后,雨仍旧下个没完,由于宁筠要带的伞忘在了家门口,憨诺在我们挤眉弄眼的暗示下、总算和宁筠搭了同一只伞、先回了家,只不过看憨诺临走前对我们的眼神,明天大概率要狠狠吃他的拳头了。至于张嘉鱼,她似乎在学校里还有其他事要干,临分别前她仍旧保持着那标准的笑颜,嗯,猴王的脑回路还是不去深思的妙。
相当规模量的归家人群如今仅剩我一人独自返回,不禁感到有点——
“哦呀,这不是三光吗”
“?!”
“还是跟往常一样身为后辈却拽的不行啊三——光——,”
“泽…泽裕,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奇怪的人站在奇怪的店旁边。
“什么叫‘你’啊,我说过要叫我泽裕前辈大人的吧,你应该对人生的前辈更加抱有敬意才对喔,我应该好好教过你吧。”
将校服长袖披到身后,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手保持衬衣形态的刁泽裕正躲在一家不常留意的店门口下,他的头发已经全湿了,却还是自信地用手捋着刘海。
“好好好,阿刁前辈。”
“呼呀——不许叫那个名字~~~三光你到底跟谁学坏了,我调教那么好的可爱后辈现如今怎么就——”
“先不提这个,你待在这里干嘛?像雨天被人丢弃的猫一样。”
话说前几天叫他阿刁他也根本没注意到吧。
“哦,说我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嗯……三光。”
“干嘛?”
“你觉得伞是什么?”
“你丫发病了?”
“伞是遮风避雨的工具,伞是阻隔干燥与湿润的媒介,伞是城市文明强加给人类的甲胄。我想试试看,剥离了这层纤维与钢骨,我是否还能在钢铁森林里,保留一点潮湿的自由……”
毫无疑问,这家伙绝对是忘了带伞。
“不过呢,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三光,看在你是我亲手养育的后辈的情分下,我就勉为其难让我跟你在同一伞檐下吧,嗯嗯真是没办法呢”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三光求求你了让我跟你搭一只伞吧好不好嘛~~~”
极难想象这个拖着我的腿不让我走的无节操生物竟然是我的学长。
不过话虽这么讲,可千万别小看这家伙。
这家伙认真搞事时绝对不会是什么小新闻,那家伙认真起来比谁都要危险。很多看起来完全像是无意义无关联的行动事后才会发现全部联系起来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人物。
泽裕高我半个头,故而他理所应当地拿着伞,不知不觉的领着到了我家门口。
“你这家伙,不回家来我家干什么?”
“谁知道呢?对了三光,你家今天晚上是谁做饭。”
“嗯……父母在加班,只能我先自己——等会你不许来给我回去!”
“那么,恕我失礼——”
“喂!”
……
将阿刁打发走后,我将身子倾倒在床上,今天被他折腾得不轻快,为作片刻的休息。随手拿起床脚的一本书。
“我看看……什么森林?”
似乎是个日本人写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看了起来打发休闲时间。
放学后的个人时间过的就是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睡前的清洁是必要的。关灯后,我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着张嘉鱼前几天给我发的消息,那行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说明天那条路上,会不会多一个人?”
明天是周六,不出意外又要和她们几个出去玩了,还是早点睡吧。
●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我拥有两个世界,
一个我眺望着远方,一个我回顾着过往。
一条树枝向前伸展,一条树枝向后回缩,
连接到树的根上。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日子。
我拥有两个世界
若说哪个世界是哪个世界的影子,
老实说,我根本忘了要去确认。
看着这样的自己,昨天的我发出了嘲笑。
今天起的不是特别早,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的雨小了一点,18号楼对面的树被打得来回晃,叶子上挂着水,亮亮的。洗漱的时候,我把耳机摘下来,浴室里只剩水声。当我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放晴了,多好的天,即使是宝贵的周末,也让我忍不住想出去走走。
“说起来……”我一边在走廊等着电梯,一边看着窗外。
“那边的工地不知道搞完了没有。”
常年的空地现今已经完全被钢铁包围,工程进行中。里面响彻嘈杂的施工噪音。我看向工程立牌,建筑信息,施工单位什么的都在上面。
“开工建造的办公楼是吗……以前的居民楼到底是为什么拆掉的呢?”我抬头仰望。内心发出单纯的回响。钢铁围墙中铁管的运转声轰鸣着,要是小点声就好了。
“喂,三光。今天去哪玩啊?在楼下等你好久了。”
“真是的,平常你也没这么慢吧。怎么了,昨晚熬夜了吗?”
“嗯?刚刚是不是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去,看向不知何时从某处窜出来的几个小孩子围着另一个小孩。而在我刚眨眼后的瞬间,那股莫名的酸楚瞬间地又一次涌出,胃酸在翻涌,似乎要冲出我的食管。我下意识地堵住自己的嘴,但是却又没有任何东西从胃里涌上来,要说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生理反应,大概就连我本人也不清楚,只不过更重要的是:
我们前方的工地远处的太阳,忽而被硕大的,形状诡异的钢筋混泥土挡住——
就像拔地而起的大树一样。
而那棵大树面朝我们的方向,树干处挂着的立牌上赫然写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字:
十八号。
第四段 馄饨分裂者
我环顾四周,发现原先的工地处,“生长”出了数十颗钢筋混凝土所堆成的“树”。
说实话,我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幕前会不知所措一段时间,但我只是惊诧了一瞬,便回过神来,就像……我并非第一次目睹这个场景。
「想不清的事就暂时不要去想。」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将目光投向那群突然窜出的小孩,然后毫无意外地得到一个我已经想象过的答案——
幼年的猴王、憨诺、阿刁,她,以及,我。毫无疑问的五个人。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这一想法再次于我脑海中闪过。我绕过他们,走向后面的十八号“树”。身后的“我们”的声音随着他们的远去而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迈入“三号根”走进挂着“韧皮部”的牌子的楼梯间,沿着螺旋状的台阶一步步往上,然后,我走进“五号枝”的门,于“501叶”的门前驻足。
我拿出钥匙,抵在锁孔上,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试着开门。各色的复杂思绪于我心底翻滚着,纠缠着,形成难以言明的,流动的想法。但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让我不用再纠结的理由:这几年间,家门换过几次锁,我现在带在身上的钥匙大抵是开不了门的。这一想法让我轻松了许多。我转过身,回到“韧皮部”,继续向上。
作为老式小区,洪苑小区的楼房并不高。与之相应的,这片大概与洪苑小区对应的混凝土丛林也是如此。我颇为轻松地来到“树”的顶端,
推开虚掩的大门,我看到了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的天台——盖着防水布的,堆叠的各类游戏道具,与用回收利用的各类杂物所堆起的一颗“树”。
记得这棵树堆起后几天,张嘉鱼从家中拿来几个虫子玩偶和一个猴子玩偶,用胶水把它们固定上去后,得意洋洋地在树的顶端贴上“张嘉鱼的树”的便签,经我们抗议后,她改成了“我们的树”。随着长大后时间渐渐变少,我们很少再登上天台,这棵树也被张嘉鱼放在了她家里。而眼前这棵树一如记忆中刚刚完工时的模样。
我将防水布取下,铺在地上后,坐上去,望着天空发呆。或许我应该试着去寻找这番奇异变化的原因,或者尽快离开这种神秘现象的周围,但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种氛围中。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自下方传来的,我的声音,
“昨天见”,
而我以相同的话语回复。
……
回过神时,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一旁,她递来一瓶水。我自然地接过,拧开瓶盖,灌了两口。
“你该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起身。在走到楼梯间——或者说“韧皮部”的门口时,我回过头,对她说:“昨天见。”
她回应道:“昨天见。”
如同明日一般。
……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再回头看,工地一如往日般正常,没有突然出现的混凝土“树林”;没有“树”上“生长”的“叶片”,相似而不同的家;没有小时候的我们;没有“她”。
事实上,在我印象中,以前从未见过“她”。
……
“我说啊,三光,你怎么今天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而且昨天找你,你也不在。”张嘉鱼那始终活力不减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就当我昨天有事,晚上没休息好吧。”我打了个哈欠,长舒出一口气。
“你要是不行的话,先去休息吧。”憨诺关心道。
“没事,”我戴上一只耳机,“我放会歌就差不多了。”
阿刁和宁筠也到齐后,我们向商量好的地点出发,一如往日。
……
下午解散后,告别阿刁、宁筠和憨诺(我和张嘉鱼背地里怂恿他去送宁筠),与张嘉鱼一同回家后,我放下东西,决定再去看一次那片工地。
事实上,今天出门时,工地看上去一切正常。在等阿刁他们两人时,我也有意引导话题到工地上,但张嘉鱼和憨诺都没有半点异样,我便选择暂时不说出这一离奇事件。
当我一个人再次来到工地前时,天空如昨日一般被突然浮现出的“树”遮挡住。我沿着昨日的路径,再次来到天台上,坐下。
试着回忆昨天的经历时,我才发觉相关的记忆已经变得相当稀薄。我想不起来过程中看到的景象,天台的各色细节,以及,“她”。“她”长什么样子?看上去多少岁?穿什么样的衣服?声音听起来怎么样?有什么特殊的小细节?以上这些,我一项都难以给出明确的答案,就像“她”只是我一个模糊的想象。
试着从记忆中挖掘出天台与今天看到的模样的区别时,我才堪堪意识到那颗“树”并未出现在天台上。但在我印象中,这棵树尚未加工好/一直摆在这里,不论天气。
「树尚未摆在这里/或许只是被人收起了」两种念头交缠着出现。
「因为这并不是回忆。」意识中无端闪过这句话。
正如我们所知的,回忆是对过去的。
……
几分钟后,她抱膝坐在我一旁。
“你又来了。”
我看向她,她(或许)有着黑色的长发,看上去十六七岁,与我们差不多,穿着平平无奇。唯独具体的长相与声音,我难以记下一分一毫,尝试记住也会立刻忘掉。
“我想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特殊,以及你是谁,所以我又来了。”
……
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逐渐恢复活力,头脑和身体变得健康起来。他拥有了一笔财富,遇到了名为妻子、儿女的朋友,却感觉生活格外乏味和沉闷,于是将财富分给他人,心情反而变得开朗起来,并遇到了名为父母的朋友。他继续在人生的道路上前进,渐渐察觉到自己的梦想,并为之不断努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于是认真地学习和读书,获得智慧和勇气。在人身的最后阶段,在诸多亲友的簇拥下,他怀带着童真的美好与梦幻,慢慢合上双眼。
……
“我所遇到的,是与其相似而不同的事。”她说,“当我来到这里时,只有我一个人向前不断地走着,而我所能遇到的人走向过去。”
“今天结识的人,过一天就会忘掉我,我所做的事,过一天就会被全部忘掉。别人,甚至我所能触及的整个世界都向过去走去,只有我向前走去。我做的一切,都发生在不存在的未来里。”
“我本以为是世界出了问题,直到你之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出问题的只有我,只有这里。”
她紧紧注视着我,“比如,你还记得我吗?阿鑫?”
第五段 圣光使者
…………
“阿鑫?”
…………
“谁会叫我阿鑫呢?”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我关掉闹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腕,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昨夜的一场雨带来了一场寒气,冷不丁的窜上来,使得腰部以下有一种抽筋的感觉。出租屋泛黄的墙壁散发出一丝微妙的霉味,天花板上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丝雨后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中透出来,晃得眼睛有些生疼。
我使劲晃晃因寒气而有些晕的头,走过去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划破乌云,却不给人温暖的感觉,只是亮而已。窗外并没有什么令人愉悦的景色,一栋栋高楼组成的丛林实在不值得去欣赏。
“你还记得我吗?阿鑫…………阿鑫…………”
说起来,自从在管道里听到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我就总是在做这个梦,梦见这个我记不起来的…………女孩?可能是吧?我也不确定。她长什么样子?和我说了什么?我一概是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不重要,今天是周末,能驱使我在这样难得的休息日起来的只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
今天是筠的婚礼。
收拾妥当后,我随手抓起红色的请柬,离开了出租屋。城市的天空已经被拔地而起的高楼遮蔽,钢铁的树、混凝土的树、砖块的树、玻璃的树、高的树、矮的树、新的树、旧的树…………总之都不是属于我的树
走到洪苑小区这里时,倒是心生一种熟悉感。烧烤店的门庭早就换了一家又一家,现在是一个闲置的状态,红底黄字的招牌已经褪色的七七八八了。但至少这里的布局还是令人怀念的,还是能看到我……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洪苑小区18号楼。不过现在我们大多不住在这里了,除了张嘉鱼,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也许猴子对自己生活的树有某种感情,而虫子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寄生吧。
“好久不见啊,李鑫。”
一双熟悉的黑框眼镜出现在视线里,憨诺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过眼镜,阿刁也随即在他的身后出现。
“啊……憨诺、阿刁……好久不见”
从未想过有一天,从口中挤出这些词汇竟给人一种陌生感。
阿刁并未对这个称呼再发表什么意见,他的打扮格外的板正,似乎也不愿再使用半穿半不穿的奇妙穿法。我们少言,就这样站在楼下等张嘉鱼。
“说起来,我这几天总是做一个梦。”反正也是闲着,我就尝试着和他们俩聊聊。
“什么梦?”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对面工地的,还有个人,还有什么别的……”
“你这是什么都没说啊。”
被我的话提醒,我们不约而同望向那个方向。原本计划修建办公楼的工地不知为何停工了,从城市的泥土上生长出的水泥大树现在只留下一堆空的水泥架子,突兀的支棱在钢铁丛林的中央,几年如一日的在哪里。
“说起来为什么烂尾楼不拆了呢,一直留在那里也没啥用吧?”
憨诺这样说,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大概是因为筠的事情吧,在多年之后再次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婚礼的请柬,任谁也不好受吧……
“那你要这么说,这个老小区为什么不拆了建新楼,反正附近的居民楼也拆的七七八八了。”
“这要是拆了猴王该住哪里?”
“谁知道她要住哪里,住哪不行啊非得住这里吗……”
“诶诶诶!一回来就要拆我家是几个意思啊!”
张嘉鱼的声音仿若从天而降般硬生生刺入我们的对话之间,带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活力和高兴的劲头。她扎着清爽的马尾,把衬衫的下摆在腰侧系了一个蝴蝶结。
“老猴子还像小姑娘一样穿啊?”
“闭嘴闭嘴,什么老猴子,我还年轻着呢。憨诺你不要因为筠和别人结婚了就……”
“诶诶诶,那个咱,咱是不是该出发了,别让新娘子等太久啊……”
我看猴王说话没轻没重的,为了不让久别重逢变成最后一面,还是赶紧把话题岔开吧。
“那走吧三光。啊还没问候呢,各位昨天见啊!咱走吧”
“不是哪有这么问好的,昨天见是啥啊。”
“因为今天太无聊,明天太枯燥,那不如就重新回到昨天,对着昨天问好喽。”
随便她怎么说了,总之我们就出发了。张嘉鱼在我们的前面活蹦乱跳的走,东拉西扯的谈着曾经的那些事情,我也无心去听,只是去凝视着脚下的砖头缝,数着我们路过了多少只小虫。
“……你还记得我吗?阿鑫?”
…………
“……你还记得我吗?阿鑫?”
…………
…………
…………
“喂三光,走道啊怎么不走了,想啥呢?”
我的数蚂蚁大计被猴王尖锐的一嗓子打断了,现在我记不住数了多少只了,脑子里嗡嗡的。
“啊没,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们很久都没走这条路了……”
“确实是。”阿刁简单的附和道。
“你是不是期待着这条道路上会多一个人?”
“什么玩意?”
“你不是还拿个摘抄本记我的话吗,怎么不记得了?”
“谁记得你那乱七八糟的话啊。”
“真是令人难过啊三光,呜呜呜。”
“省省吧,猴子的泪水不值钱。”
“猴王的泪水可是值钱呢。”
…………
“诶我最近看到了一个故事啊,说是整个世界都在向过去前进,只有主角才向未来前进,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她是不曾到达的未来。”
“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东西啊,你不会不上班整天闷在家里看小说吧。”
“世界还能向过去前进的,那还叫前进吗?”
“哎呦你别管,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莫名熟悉的感觉,但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感觉似乎在梦里梦到过这个话题。
不管如何,聊了一路,或者说是听张嘉鱼掰扯了一路后,我们到达了婚礼的场地。后视镜系着红绸子的车停了七八辆,灰扑扑的红色充气拱门竖在饭店门口,似乎有点漏气。
顺着红毯,走进会场,掏出请柬,放下份子,找到圆桌,坐下来,叹口气。
环顾四周,热热闹闹的,熙熙攘攘的,像虫子在鸣叫一般,吵闹。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看到了“她”
我看到“她”
我看“她”
看“她”
“她”
她是谁?
“阿鑫,我们总会再相逢的…………”
阿鑫是谁?谁会叫我阿鑫?
“我觉得,真正的昨天见,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
什么叫……真正的……昨天见……
………………
………………
………………
“昨天见,阿鑫”
你是谁
“我是,你们的昨天。”
………………
熟悉的天花板。
从梦中醒来,活动一下脖子,似乎有点落枕了,现在一转就疼。墙上的表指向半夜3点,距离要起来上学的时间还有很久,但浑身莫名的难受,干脆去洗把脸吧。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皮肤,好像是清醒了一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是忘记写作业了…………算了不管它,继续去睡吧。
回到房间里,突发奇想想要往窗外看一眼。苍白的圆月挂在澄碧的天上,路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小巷子里。一点晚间的风透过纱窗扑在脸上,带着一点尘土的气息,应该是从那边的工地卷来的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看看那个工地。说干就干吧,偷偷溜出家门。在无人的夜间街道上走着,有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感,感觉落枕的脖子也不疼了。
工地还是那个样子,周围的楼房也还没有那么密,一切都还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觉得每天看到的景象熟悉。
我站在工地门口等了半天,等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出现,比如万丈高楼平地起,或者谜之少女和我搭话。
可惜并没有,我只好打道回府。
时间是四点,还是继续睡会吧…………
水管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憨诺的歌声。要不是我懒得起来,我就应该把他唱歌也录下来。
歌声融入了水声,奔跑在楼宇的水管里。
液体流淌在18号树的树干里。
…………
“阿鑫,昨天见”
水管里似乎混入了“她”的声音。
我无心再去思考什么,困意早就袭来,我又睡了过去。
第六段 花月
酸软。床铺的粗棉纤维缠绕四肢不肯松手。时间——时间火候太大,过早熬开我干枯的双眼,反胃感沿着严重侧弯的脊柱爬上嘴角。床头静得出奇,连续几十天比闹钟先醒一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稍稍扭头,没几户人家把灯点亮,空有稀薄惨淡的淡紫色黎明冲破窗帘,模糊眼眶。接下来该干什么来着?
把手机揣进兜里……
扶着桌台……
做不到,身体不听使唤。
像落入居民楼排水系统的一粒砂石,我沉在U形管底端,化作导致淤堵的一份子,只能眼望时间按照既定的管道轨迹向上流淌攀升,远去,远去。
这样啊,看来我的时间到头了。或者说,到底了。
平和地,无所期待地闭上双眼,静候闹钟响起。
闹钟吗,以前睡过头时第一个念头并非缺钱扣工资,而是兴冲冲拨掉手机闹铃界面,然后挨个浏览别人发来的未读消息。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不上是变了还是忘记了,这种感觉从记忆的海中被抹除,再也找不到踪迹。
为数不多有印象的,应该是那三条消息吧。我边回忆着,边放任闹钟把绝望的清晨吵成碎片。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谁想走啊,但到最后我也没吵过他们。我发誓,无论如何也会常来和大家见面的。”
第一条消息,是毕业之后。韩逸诺的父母突然升职,被调任去海外工作,说什么也要带上他一起走,带他去国外留学。那段时间,树里少了一个人的歌声,多了一家人的争吵声,就连张嘉鱼和我都鬼迷心窍地敲开了他们家门,试图做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进行的挽留。
留孩子一个人不放心、国外读出来的学历大家都认、飞机轮渡那么方便想回总能回来……林林总总的理由陈列出来,论谁都只能沉默着应下。
最后聚在一起的暑假,我们并不畅快地玩,并不舍得地告别,并不心甘情愿地一直送他到机场。把行李箱抬上安检机无声轰鸣的履带前,韩逸诺被宁筠扯住衣角,指了指他泛着湿雾的黑框眼镜。踮脚取下镜架,用手帕将凹透镜表面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几分钟里,她低眉不语,直到把眼镜交还给他也依然如此。
在此之后,洪苑小区18号301彻底空下来了。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刚才通知的时间有误。更正:爱女宁筠的告别仪式安排在5月25日上午11点,不是20日9点。以此次为准。抱歉。” 第二条消息,是宁筠父母发来的。
婚礼那天,我们熏陶在厚重刺鼻的烟草缭绕里,注视着礼堂台上那个陌生人开口,却比誓言更先听到了房梁倾塌的声音,接着是黑霾,火舌,推搡,踉跄跌落的一抹婚纱白影,堵住大门的建筑残骸,哭喊声。次日,这件事被几个媒体官号做成新闻速递视频发到网上,在把手机扔到一旁前,我似乎听到AI语音断断续续播报关于违停车辆妨碍消防事务的字眼。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只有25日晚上,张嘉鱼发消息问我葬礼怎么样,她说她实在不敢亲自去,她说她太愧疚也不忍心见到其它人悲痛欲绝的模样。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手腕,我坦白不出自己其实也没参加的事实,只好随口编了些话草草应付安慰了事。
实在想不起来后面还有哪一次联系过彼此了。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您好,您所查询的房号目前无人居住,如有更多疑问,请致电店内24小时中介客服。”
真是反常,从医院领下冠状动脉硬化诊断书后,不知情的同事们反而评论我状态变好许多,可能所谓回光返照便是如此吧。办公桌前搅动黑咖啡时,久违地,他们听到我哼起小曲儿——甚至大多还是《外婆的澎湖湾》那一类老掉牙的小学音乐课曲目——便要相互交换讶异的目光;下班取外卖时,手指接上塑料包装袋,似乎全身也一并轻飘飘起来,于是兴高采烈着用“祝你过好今天和明天”替换掉平日随口的“谢谢”,留下外卖员;某次发病向老板请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涌进脚趾尖,直到付好钱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怎么会跑到两公里外的早餐店去排队买鸡蛋包和油条呢?真是匪夷所思。
维持这种状态一段时间后,我莫名好奇起洪苑小区里的那株“树”,好奇起它唯一也最忠实的住户是否依旧占树为王。然后,兜兜转转,一个行将就木的中年人回到他人生最初的摇篮旧址。
而现实如他所畏惧的那样轻巧回绝了他重逢的愿望:
眼前空荡荡。
没有长满爬山虎的墙壁,没有像爬山虎一样绕墙盘旋而上的排水管道,没有洪苑小区。路面改道,涤去了所有过往行人重叠交错的脚步,又绘出纵横交错的网,但既不通向居民楼,也不通向什么无端烂尾停滞的建设工地。这里也许变成了绿化公园一类的场所,几个陌生的小孩尖叫嬉戏着跑过身边,大人们边斥责边紧紧追赶。我突然感觉很累。
照常像虫子一样爬回床睡觉。扯了扯被子,球状内胆用巨石的质感抵住心脏,昏入梦境前,我最后一次尝试从官网上查证住户信息,企图安排视线与那个熟悉的名字重逢。
于是我迎来了这第三条消息,收到时离上次已经过去了很久,尽管我连上次究竟指的是什么也辨不清了。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
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把所有闹钟都熬过去了。好像将近一整天没吃饭也没喝水来着?
费力扭过头去看窗外,一片朦胧黑天笼住豆大的黄色光点,认不清是路灯还是太阳。
胸口依然发紧,可被褥已经滚落床边,把这份沉重变得不知所谓。
我大口喘息,努力抽丝剥茧那纠缠在胸口的一团乱麻,捋出线头,扯尽线尾,像拔一棵枯木似的将所有烦郁连根拔起。
身体一下子轻飘飘的。紧接着,耳边响起小时候自己偎在母亲怀里的啼哭,我意识到脑海里开始放映人生片段。
……
放映终点并不是现在,因此,这并不是一场合格的走马灯吧。
眼前是过去某个雨天的场合。
那天放学后,雨仍旧下个没完,宁筠与憨诺几乎前后脚撑着伞离开,但不知是两人各自撑的伞太大还是什么原因,少女与少男之间总隔着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距离,目睹这般情节的张嘉鱼撅起嘴,对这种生分感颇为不满。至于她自己,似乎在学校里还有其他事要干,临分别前她仍旧保持着那标准的笑颜,嗯,猴王的脑回路还是不去深思的妙,尽管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忘了带伞。
不过自己也半斤八两就是了。准备离开时我被急雨骤风打回教室里,找遍了书包、桌洞和柜子,最后才在记忆角落里找到那把被我忘在家门口的伞,一时间手足无措——
“哦呀,这不是三光吗?”
“?!”
“果然还是好好表现出了身为后辈应有的狼狈啊三光——”
“泽…泽裕,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奇怪的人撑着奇形怪状的伞出现在面前。
“什么叫‘你’啊,我说过要叫我泽裕前辈大人的吧,你应该对前来将你从人生风暴中搭救出来的前辈更加抱有敬意才对喔,我应该好好教过你吧。”
……熟悉又陌生的经历……
“嗯……三光。”
“干嘛?”
“你觉得伞是什么?”
“你丫发病了?”
“伞是遮风避雨的工具,伞是阻隔干燥与湿润的媒介,伞是人类知性赐给芸芸众生的庇护所。想想看,世上伞的总量恒定不变,一人享有这层纤维与钢骨,另一人说不定就要背负起在钢铁森林里与潮湿搏斗的命运……”
毫无疑问,这家伙绝对是在炫耀自己带了伞。
……熟悉又陌生的对话……
泽裕高我半个头,故而他理所应当地拿着伞,不知不觉的领着到了我家门口。
“哦,看来是到了。对了三光,你家今天晚上是谁做饭。”
“嗯……父母在加班,只能我先自己——等会你不许来给我回去!”
“那么,恕我失礼——”
“喂!”
在被拦住之前,他快步走进18号楼的单元门,闪进501,闯进我的房间。真不该因为他送我回家就抱有侥幸仁慈心理的,狡辩话语抢在我的拳头前落下,他推开窗户,单腿斜倚在塑料窗框上,一副放荡公子模样地朝我问道:
“三光啊,你知道什么叫昨天见吗?”
“……哈?”
“我觉得,真正的昨天见,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
他用手指向窗外的排水管道。一瞬间,月夜星辰似乎都倾泻灌入其中。
……熟悉又陌生的命运……
三光你记好了,声音传播需要时间,而人生是足够长也足够高的树上枝条,若想跟过去的自己打声招呼,这时该喊“你好,昨天见”才对。
昨天是不容修改的既定事实,这连超级厉害的我都没法反驳。但是,要是能向过去诉说些什么话语,说不定能引起改变。
要是日后想起泽裕前辈大人的启迪,你也许身处困境,期待转机。
到时候,就算会因与时间逆行而孤立无援到连记忆都难以确认的程度,也要以一副最美好的面孔,去见昨天的自己和大家啊。
三光,我答应你,不管真实有没有因你与过去相见发生改变——再见面时,我会换个更正经的衣服穿法。
……
最美好的面孔会是什么样呢?
或许该有黑色的长发,看上去十六七岁,与我们差不多,穿着平平无奇。
那样就足够平凡,足够纯洁,也足够美好了。
……
……
……!
我发狂一般从床上跃起,身子撞开房门,顾不得身披睡衣的窘态也毫不在意楼下邻居投诉大半夜跑动扰民的风险,三步并作两步朝公寓楼的天台冲去,噔咚噔,噔咚噔,脚步声与狂跳的心脏齐鸣。
推开天台的常闭防火门,首先闯入视野的是夜空,月光洗着银河的深紫滩涂,随璞玉般悠悠耀目的万千星辰倾泻而下,为世界添一抹清亮,将远处最叫人惊奇的景象照亮——
前方那片工地尽头的阴云,忽而被雄伟的,似曾相识的钢筋混泥土挡住。
就像拔地而起的大树一样。
而那棵大树面朝我们的方向,树干处挂着的立牌上赫然写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字:
十八号。
……
原来如此,那儿是我人生的根。
向着那颗巨树,我奔跑起来,直至冲破天台年久失修的栏杆。
一跃而起,同时,我听见那三个字从身体内传来,与彼岸修长管道中的回音共鸣:
“昨天见。”
↑
脚下的日欲升,眼前的月正落,
若听不到你嘲笑,我便一无所获。
为何你笑意虚伪又闪躲?为何我的心被你掠夺?
在我的我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获。
两个我守望世界,
一个我向上飞行,一个我向下坠落。
一条树枝向前伸展,同一条树枝向后回缩,
都从树的根上生长。
无论枝条还是根,其实都只有一条;
都是我此生所有光阴啊。
两个我守望世界
若说哪个我错过了哪个我,
老实说,时间本就给不出正确的答案。
看着这样的自己,那棵参天大树发出了嘲笑。
第七段 Demuir
我睁开眼睛,阳光刺入眼中。
那个时候
在模糊的记忆中,
我闻到了,
我,和“她”的气息。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人走过,局促,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我记不清已是第几次遇见她了,但是我能够回想起来,这会是最后一次。
也是她的第一次。
我转过头,看向她,乌黑的长发,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平平无奇,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意识到我在看着时,她转过脸,漆黑的眸子与我正面相撞,在那深邃的黑之中也只有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是被吓一跳了呢。那时候你抱膝坐在我面前,嘴里说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话,还问我记不记得你。”我出神地看着她,“那么,虽然对你而言,这是第一次,但,你还记得我吗?”
她先是一愣,随即便释怀地笑了笑:“当然,我怎么可能忘记我自己呢。即使,这已经不是我本来存在的时间线了。那么,过去的我,到底告诉了你多少呢?”
“几乎全部吧,你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去做什么,都说过了。”我拉住她的手,扶她从椅子上起来,“去走走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们混迹在行人中,走在这个新建成的公园里。
她时不时左顾右盼:“是吗,这里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我们无言地漫步,但步伐很慢,我走得很慢,于是她也走的很慢。
“似乎所有人都会把我忘掉呢?”
“只是暂时被封锁了,等到见到你的时候,我们仍然能够回想起来。不然,为什么我还能记得你,此时此刻。”
“说得没错呢,这也足够了。这是你第几次遇见我了?”
我摇摇头,表示记不清了。
“是啊,记不得也好,至少我不用提心吊胆着计算剩下的次数了。”她轻轻地笑了,看着她的侧脸,我并没有说什么,“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与你正式见面,这也就意味着……”
我们都心知肚明,对于她来说,这是第一次见面,对于我来说,便是最后一次了。
微风吹拂,景色本应美不胜收,但我无心欣赏,我的心混乱不堪,我留不住她,便也是留不住我自己。
“我之后应该怎么称呼你呢,抱歉,尽管是面对你,念出自己的名字总会有些古怪吧。”
“‘阿鑫’,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叫我的。”
“阿鑫,阿鑫,哈哈,还是感觉很奇怪呢。不过之后应该会好很多吧……”
她时不时瞟向那棵“树”,18号树的方向,那棵老树现在还在那静静地呆着,可惜住户已经不多了。
“张嘉鱼现在还住在那吗?”
“还在,住的好好的,一直没有挪窝,大概她想要当她那猴王当一辈子吧。”
“宁筠的婚礼真的办的很好呢。真的,太好了……是不是给你剧透了。”
“上一次我和你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剧透过了呢。”我扮了个鬼脸,“我也给你剧透一下,就当我们扯平了。”
我们两个互相锚定了对方的人生,她锚定了我的未来,我锚定了她的未来。这么说好像很古怪,但是,我们锚定了我们自己的未来。
“她的婚礼没有出岔子,还真是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的话,恐怕结果就会像你的时间线上那般悲惨……”上次见面时,她告诉我,要去劝说宁筠换一个地方,换一家婚庆公司举办婚礼,我也这样做了。婚礼还有三天才开始,不过现在,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想要去弥补罢了。”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最后停下了脚步。
“你认同我这样做吗?你相信,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吗,阿鑫?”
听到她这样问,我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我对往事的留恋到底到了何种的地步呢?真的,会像她这般有这种执念吗?还是说,其实我早已经看得不这么重了?我看向眼前的少女,看向我自己,看向我在内心深处已经渐渐喜欢上的那个人。是啊,我想我大概是病了,抑或是疯了,喜欢上了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她说,这是她心中最完美的模样;我说,这是我心中最完美的模样。
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到底是类似于好朋友,还是恋人,还是单纯的,对一个知晓你理解你的人的本能好感,我说不上来。
对她的执念,她想要再去见一面,去见一面我们曾经的样子,我也不想,抑或是不能去断定,到底能不能完成。
耳边响起声音,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真正的昨天见,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
所以,我想,我只能这样回应她了。
“你知道的,你心知肚明。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仿佛早就,不,她一定早就料到了我会这样说。所以她只是再一次地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太阳,已经变成了残阳。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啊,毕竟对你来说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我脑中的妄想?”
“你知道的,你心知肚明。”
“啊,原来如此。”
那就,这样吧,该结束了。
我目送着她向前走去,而我伫立在原地,就这样目送她。她也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这是世界给予她的权利,也是束缚她的枷锁。
她突然转过头,虽然隔得很远,但我仍然能听清她在对我说什么。
她说:
“谢谢你,记住我。”
她说:
“谢谢你,忘记我。”
她顿了顿,我明白了,我知道这次告别,我需要说些什么了。
于是,如同心有灵犀般,我们异口同声:
“昨天见。”
宁筠的婚礼现场,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门口拱门有些漏气以外,一切安好。听说,原先选的那个地点,刚刚因为火灾隐患被查办了,举报人未知。真的,很幸运呢。
那些听见的声音,意识中的“她”,医生说,压力过大,患有轻微妄想症。
我说我听得清清楚楚。
医生补充道,还伴有些许躁狂症。
我便不再去想了。
刚才,应该就是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了吧。有些不舍呢……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与我见面吧,所以才记不得我……
真是的,还有,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呢……
心脏,好疼,他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啊……
再撑一会,就一会,求求你了,神明也好,谁也好,让我再撑一会吧……
好累,好累,全身都很疼,这是,血吗?
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扶着身旁的水管,意识渐渐模糊,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支撑着全身的,此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我将嘴贴在水管口旁,用尽我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我此生最大的声音:
“昨——天——见——!”
然后我再也没有力气了,瘫坐在地上。
希望,我的声音,能够一直传下去,传到过去,传到一切的起点,传到我拼尽全力却无法回到的那段回忆里。
恍惚之间,我又看见了他们,我又看见了我们,我们五个走在那条路上,亲密无间。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最后的最后,我颤抖着抬起手,去触碰,那城市的影子,我们的影子,以及最后的残阳……
“死者,李鑫,死亡时间……地点……死因:体内多处脏器破裂,同时伴有主动脉夹层……”
那年冬天,我们得知消息,洪苑小区要被拆了。
其实对这个消息,我们并没有多意外,毕竟它真的太老了,老到已经无人愿意为它垂足和哀悼了。
毫无疑问的是,那片树林,18号树,就要这样迎来它的结局了,被“伐木工”砍掉,然后再等着那些专家过来,建设一片新的树林。
我、张嘉鱼、刁泽裕还有宁筠来到机场,等待着回国的韩逸诺。接到他后,我们打算一起去那家烧烤店,最后再聚一次。
憨诺向我们招手,我们也向他招手,他的黑框眼镜终究还是换掉了,我们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我们说,之前不小心掉在地上,被踩断了,索性换了一个。现在的他带着银框眼镜,似乎叫他憨诺,也便不再合适了。
他的左手小拇指上带着一枚银戒指。
还真是痴情呢。我想。
来到那家烧烤店,老板早就换了人,卖羊肉的也早就搬走了,店面也装修了一遍,很亮堂,吃烧烤的人全都到了室内,当年那些户外烧烤早就被整治了。曾经的喧哗少了许多,曾经的躁动也消散不见了,如同在夜空中漫飞的炉灰,最后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消失不见了。
我们五个坐在卡座上,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等点的烤串上桌。
我再次打量了一遍其他人,大家穿着都很正式,连泽裕也是,参加婚礼之后我才知道,曾经衣品如此不着调的阿刁,后来在一家衣服店当经理,工作给他的穿着带来的影响恐怕不是一点半点。憨诺西装革履,听说他是刚开完会赶来。宁筠没有过多的打扮自己,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右手不停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那枚婚戒。张嘉鱼剪了短发,干练的衣服,曾经的“猴王”,此时也只有肃穆。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烤串上了桌,也没有谁上手。直到阿刁突然笑了一声:“哎呀好不容易聚在一块,都这么板着脸干啥?”说罢,他从包中掏出了一板优酸乳。见状,大家先是有些吃惊,随即便笑了出来。
“特地买的优酸乳,虽然感觉这种场合喝酒更合适一些,但是对于咱们来说,优酸乳也不错呢!”
“还是你想的周全啊,阿刁,或者说泽裕学长——”我笑着,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还是这样拽的不行啊,三——光——”他也把尾音拉的很长。
于是卡座上传来了爆笑,大家就像是打开了话匣,聊起了近几年的生活,问问憨诺国外的样子,问问阿刁当经理是什么感觉,顺便还问问他的衣品怎么成这样了,问问宁筠婚后生活,问问张嘉鱼当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而我也和他们说了自己普通打工人的日常。烤串几乎一上来就被一抢而光,一切都很和睦,一切都很美好。
但是没有人聊起我们聚在一起的原因:18号树要被拆了。
和睦的氛围建立在一颗气泡上,一触即破。而我们似乎早已经掌握了破裂的度,以至于没有人去戳,没有人去引爆。
湖水结了冰,但是冰面之下仍然是冷冽的清水,踩上去的人会掉入湖中,而湖水也会荡起涟漪。
于是,直到大家再也吃不下了之后,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打算离开了。
我们学不会主动去触碰那些悲伤的事情,便只能当作它们从未发生,也从不会发生。
阿刁第二天还要上班;宁筠的丈夫来接她了,而对我们来说,他的丈夫依旧是陌生人;憨诺把回程的机票就定在了凌晨,似乎他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在这里多停留。
我和张嘉鱼走在路上,我的住址和洪苑小区隔得不远,而张嘉鱼要回到18号101,她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要搬去新住处了。
“你和你那位相处的怎么样,猴王?”
“还好吧,就像正常情侣一样的。”张嘉鱼一直灰暗的眼神闪了一瞬间的光亮,“怎么看出来的,三光?”
“猜的,而且,你之前从来没有把你的右手指甲剪得这么短。”我冲她眨眨眼,装作已经洞悉一切的样子。
“什么嘛,三阴,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她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我承认我踉跄了一下,她拍的真的很用力。“不过,哪还有什么猴王呢?都已经这样了。”
“你还是能去新的住处当你的猴王的,那应该是个更高更壮的树,你这个猴王的称号也更有含金量了。”
张嘉鱼哈哈的笑了起来,但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底气,只有一具空壳。
快要分别了,我向她挥挥手,表示要走了,她却叫住了我:“对洪苑小区,你是怎么想的,李鑫?”
我又一次沉默了,我看见那个自诩为猴王的女人,一个一直以来和我们嬉戏打闹的女孩,一个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眼睛红肿,眼泪已经落下。
她带着哭腔:“我曾经以为,只要继续留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的……大家都搬走了,但是我还在这里,我在这里等着大家……”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的跳着,记忆深处,有人曾问过我相似的问题,可是,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真正的昨天见,我觉着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我是这样说过的,也是这样想过的,我一直留在这里,一直尝试着重新体验一次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日子……可是,你们都去哪了呢……我找不到你们……我找不到那条道路,找不到那个十字路口,找不到那栋教学楼……
“现在,我也找不到那棵树了,那棵一直以来承载着我们的树……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我们没有办法一直活在那个昨天……大家都会离去,独守着这个执念的人,只有我自己……” 下雪了。洁白的雪。圣洁地洗清地面的污秽。
我送张嘉鱼回了家,我们坐在那个管道旁,张嘉鱼仍然在抽泣着,我只是坐在那,试图从我的记忆深处,去寻找着些什么。
“三光,你知道吗?我经常能从管道里面听见,听见有人喊,喊‘昨天见’。他们说我压力太大,可是,我真的听见了,听见了啊……”
“我也听见了。”我抓住了,那一缕碎片,在记忆深处。
张嘉鱼吃惊的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见,医生说我也是妄想症。可是,我也不愿意相信那是虚假的。”
我看着她:“也许,真的有人在呼唤我们,也许,是我们自己在呼唤我们自己……”
我突然笑笑,挥挥手,“算了,太古怪了,别太当真了……”
张嘉鱼沉思片刻,对我说:“最后一次机会了,今晚过去了就再也没法见到这条管道了。所以……”
我点了点头,冲着管道,和张嘉鱼一起,大声的喊着:
“昨——天——见——!”
走的时候,张嘉鱼塞给我一个东西,长条状的,她让我回家再打开。
踩在被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咯吱咯吱的,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另一个我,想起了我们五个待在一起的过往,想起了那些声音。
然后我回到了家里,好冷,于是我泡了个澡。
但管道里再也没能传来声音。
我把医生给我的药扔进了垃圾桶,把衣服塞进了洗衣机。是时候了,我劝说着自己,是时候了,该向前走了。
我在心中对“她”一遍遍道谢:谢谢你。
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可能也会对昨日的事情无法忘怀吧。就像“她”一样。
可我不能像“她”一样,沉浸在对昨日的留恋中,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故事很美好,但是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必须向前走,必须……
是的,我应该释怀了,一切的结论都已经摆在面前了,一切的真相,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吧……
张嘉鱼交给我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行,我不能打开看,不能,绝对不能……
不要再逃避了……
在记忆深处,“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
我打开了那个包裹,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我按下了播放键,我以为是张嘉鱼给我留下的话。
可是我错了,录音笔里先是一阵水声,然后
是歌声。
是我在唱歌……
憨诺曾经录下来的,我在浴室里唱歌的歌声,那时候,我刚有了电脑,太过兴奋……
……
——“那么真正的昨天见,我觉着不是在今天想起昨天,而是在今天重新活一次昨天”
——“早啊三光!昨天对着管道大喊了吗?”
——“别叫我李三金”
——“那就叫李三光”
——“这个帅,我喜欢”
——“早啊,逸诺…诶诶,你怎么脸这么红?还好吗,发烧了吗?”
——“啊…啊没,没有发烧,嗯,就是,不太习惯走路,不是,不太习惯走着上学,骑车累一些,我的自行车坏了,今天准备走着上学,没没有发烧啊当然……”
——“人家给你说早上好呢。”
——“嘿嘿,三阴,出去看看雨吧。”
——“什么叫‘你’啊,我说过要叫我泽裕前辈大人的吧,你应该对人生的前辈更加抱有敬意才对喔,我应该好好教过你吧。”
——“昨————天————见————!”
………………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脸颊上有滚烫的泪流下。
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最不幸的事情——我开始哭泣。
可是,为什么,会感觉自己这么幸福呢……
我再也抑制不住我自己,放声地嚎啕大哭。
